第二十二章 陌生号码的回电

回拨那个陌生号码时，苏念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

出租屋里很安静，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空洞的咕噜声。她按下绿色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见的第一声是极轻的、压抑的呼吸，然后是几秒沉默，长得像电话那头的人也需要攒足力气。

“你……是苏念吗？”女声在颤抖，字句被吸气声切得断断续续，但尾音压得很平，像在努力控制什么。

“我是。”苏念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又一阵沉默。接着那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带着某种奇异的、非人的冷静：“我是陈默的姐姐。陈玥。”

窗外的路灯照进房间，在天花板投下一块晃动的光影。苏念看着那块光，听见自己说：“陈默说你已经……”

“已经死了。”陈玥替她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五年前，肺炎并发症。病历档案应该还能查到。”

苏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醒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高中时的物理笔记本，最后一页抄着一道题，字迹是我自己的。题目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要再见他一次。’”

“他？”苏念问。

“江屿。”陈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柔软，“我……我一直想告诉他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

苏念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喉头发干。

“我们可以见面吗？”陈玥问，很快又补充，“就明天。咖啡馆，学校附近那家‘半山’，下午三点。”

“……好。”

电话挂断后，苏念坐在床边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脸。窗外的风卷起地上残留的雪沫，打在玻璃上，簌簌地响。

***

“半山”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陈玥已经等在那里。

苏念推门进去时，先看见的是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的线条单薄得像纸，穿着米白色的粗针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颈。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第一眼，苏念觉得她和陈默长得并不太像。陈默眉眼更深，带着少年人未褪的锐气；陈玥的脸型更柔和，鼻梁细挺，但眼神——那双眼睛在看见苏念的瞬间亮了一下，很快又沉静下去，像深潭，水面平静，底下却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苏念。”陈玥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咖啡杯沿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颜色。

苏念在她对面坐下。桌面上有两杯咖啡，她的那杯已经倒好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你知道我会来。”苏念说。

“你答应了。”陈玥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而且，你是重生回来的，对吗？”

苏念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杯壁很烫，但她没松开。

“陈默告诉你的？”

“不。”陈玥摇头，“是我自己‘知道’的。就像我知道你现在住城西的出租屋，月租一千二，房东姓王，女儿在上小学。就像我知道昨天模考最后一道物理大题，你的解法用了两种，其中一种和江屿的思路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就像我知道，高二那年冬天，你和江屿在操场后面的小仓库门口，他帮你系过一次鞋带。你说不用，他说‘你别动’，然后单膝蹲下去。那天的雪刚停，仓库屋顶上还挂着一串冰溜子。”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件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他们刚熟悉起来不久，有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她鞋带散了，正低头想系，江屿忽然走过来。她记得他蹲下时，后颈的发尾蹭到了毛衣领口，记得他手指很凉，动作却很快，系好后站起来，别开脸说了句“走吧”。仓库屋檐下的冰溜子在傍晚的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你……”苏念喉咙发紧，“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时候，我在旁边。”陈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街对面是中学的侧门，放学时间还没到，门口只有几个等接孩子的家长。“我在仓库后面的窗户外面，背书。听见声音，看了一眼。”

她转回头，看着苏念，眼神清醒得可怕：“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我能争的。”

苏念没接话。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一直苦到喉咙底。

“但我还是要回来。”陈玥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他。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这五年……我在那边，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时说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那边？”苏念捕捉到这个词。

陈玥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玻璃上的霜花，好看，但一碰就碎。“苏念，我不是来和你争的。我只是……想不留遗憾。”

她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

“明天。”陈玥看着苏念，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回母校看看。你能陪我吗？我想……再见他一面。”

她说“他”的时候，声音里有种苏念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