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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倒数第三十天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又翻了一页。

“29”。

粉笔字迹被值日生描过边,白色粉末沾在木质边框上,像结了一层薄霜。课间操的广播没响,走廊里却比往常更安静,只有教务处老师挨班发体检通知单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压低了的咳嗽。

苏念坐在靠窗第三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封皮边缘。指甲蹭过覆膜纸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父亲昨天电话里说今天去拿报告,语气轻松,可挂断前那声被风吹散的叹息,她听得清清楚楚。

“发什么呆呢?”秦时序从后排探过身子,手里晃着刚领到的通知单,“咱们班的,高三最后一次体检,下周一。”他顿了顿,把单子放在苏念桌上,指尖压在“家长确认签字”那一栏,“你爸……还顺利吧?”

苏念没接话。她低头看通知单上宋体加粗的标题,铅字排得整齐,右下角盖着校医务室的红章。章是新的,红印泥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有些晕开。她想起父亲那个装CT片的牛皮纸袋,就放在客厅电视柜最上面那层,和物业缴费单堆在一起。

“应该……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轻。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张在黑板上写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粉笔头敲得笃笃响。苏念盯着那串变形的三角函数式,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数字在眼前漂浮、重组,最后变成体检报告单上那些她看不懂的医学术语——“磨玻璃结节”、“建议进一步检查”、“随访”。这些词是上周她偷偷用手机查的,搜索记录早就删了,可字像烧红的烙铁,印在脑子里。

下课铃响时,她卷子才做了半页。

“借你笔记抄一下。”江屿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苏念抬头,看见他递过来的练习册摊开着,正是昨天那道几何大题。步骤写得密密麻麻,用红蓝两色笔标了关键转折。她刚要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页边缘,却感觉底下压着东西。

是张纸条。便签纸大小,撕得不太整齐,边缘有毛刺。

上面只有一行字,江屿的字迹,横平竖直:“如果担心,就做点能控制的事。比如,这道题。”

苏念捏住纸条,没抬头。她能感觉到他还在旁边站着,校服袖口离她手肘不到十公分,洗得发白的蓝色布料上,有一小块淡褐色的污渍,像是墨水,又像别的什么。她把纸条塞进笔袋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翻开自己的卷子,找到那道画了红圈的题。

笔尖终于落下去。

中午食堂人多,苏念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秦时序在靠墙那桌朝她挥手。她走过去坐下,秦时序正把芹菜里的肉丝一根根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

“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脑袋往她那边偏了偏,“关于陈默的。”

苏念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塑料筷子碰到不锈钢餐盘,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我初中同学,现在在一中,昨天朋友圈发了条链接,删得很快,但我截了图。”秦时序把手机推过来,屏幕暗着,他没解锁,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说的是他们学校上学期,有个高二男生,在美术教室画同学,画得特别……深入。后来那同学转学了,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但传闻很难听。”

苏念看着他的手机壳,是动漫周边,边缘磨损得发亮。她想起陈默速写本上那些侧影,想起暴雨那天他站在走廊尽头看雨的背影,想起他说“有些光,看过就忘不掉了”。

“很难听,是多难听?”她问。

秦时序收回手机,锁屏。“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隐私啊、窥视啊这类词。”他扒了口饭,嚼得很慢,“但一中那同学,听说以前成绩很好,竞赛拿过奖,突然就转学了,连毕业照都没拍。”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可能是谣言。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苏念没接话。她低头吃饭,米饭有点硬,嚼起来费劲。食堂的排风扇呜呜转着,把油烟味卷进又吹散。她想起陈默画图书馆那页,视角是从对面书架后——如果真是他,他到底想画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张提前十分钟放人。

“家长会下周六,有意向当志愿者的同学,到生活委员那报名。”他收拾教案时说了句,视线扫过全班,“就班费采购、接待引导那些事,家长也可能会问些学习情况,大家自己考虑清楚。”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收拾声。苏念把卷子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布料夹在齿缝里,扯了两下没扯动。她正要用力,林见鹿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需要帮忙吗?”他问。

苏念摇头,低头用指甲去抠拉链头。林见鹿没再说话,也没走,就站在过道里看她。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是下周模拟考的座位表,边角用回形针别着。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苏念的桌面上,正好盖住那道练习题的红圈。

“你爸的报告,”林见鹿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出来了吗?”

苏念抬头看他。他表情很淡,像在问明天天气。可他怎么会知道?她没跟任何人提过。除非——

“昨天放学,你打电话。”林见鹿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补了一句,“我在隔壁空教室温书,墙薄,听到了一点。”

他说完,没等她反应,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如果是良性,就早点安心。如果不是……”他顿了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拉链头。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疼。林见鹿已经走出教室了,背影挺直,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松松垮垮地敞着。

温疏影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在门口差点撞上林见鹿。她侧身让开,林见鹿点头致意,两人擦肩而过,一句话没说。温疏影走进教室,看见苏念呆立着,叹了口气。

“别理他。”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他说话就那样,刀子嘴。”

苏念没应声。她慢慢把拉链抠开,书包带子斜挎上肩。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报告拿到了,医生说没事,定期复查就行。晚上回来给你带糖醋排骨。”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字迹一行行跳出来。她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手指悬在回复框上,却打不出一个字。眼眶发酸,她别过脸,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球,运球声闷闷的,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

秦时序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他把一瓶放在苏念桌上,瓶身上凝着水珠,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刚才我去教务处交表,”他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口,“看见许临昭了。”

苏念拧瓶盖的手顿住。

“就是你家那个……”秦时序比划了一下,“亲戚?反正挺有派头的,穿西装,夹着个公文包,在跟班主任说话。我路过听见几句,说是来帮忙筹备家长会,代表家委会。”

他说完,又凑近些:“他怎么会来咱们学校?你爸的事,他知道了?”

苏念没回答。她想起许临昭上次见她,还是过年时在奶奶家。他坐在客厅主位的单人沙发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听父亲说起想给她转去省重点的事,听完只说了句“高三了,别折腾”。后来事没成,父亲再没提过。

放学的铃声响了。

苏念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不多,高三的晚自习还没正式开始,只有几个住校生在往宿舍走。楼梯拐角的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气味。

她走到一楼大厅,正要往校门方向去,脚步忽然顿住。

许临昭站在公告栏前,背对着她。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袖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仔细看着上面贴的通知。大厅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脚边聚成一小圈光晕。

苏念想绕开,可已经来不及了。许临昭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身。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往她身后移。

苏念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江屿正从楼梯上下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他走到一半,也看见了许临昭。两人隔着半个大厅对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滞重感。

许临昭的目光在江屿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苏念身上。他的眼神很深,像潭水,看不见底。然后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转身往教务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一下,又一下。

江屿走到苏念身边,没说话。他合上练习册,封面朝下,挡住了里面的字迹。

“走吧。”他说。

苏念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交叠又分开。她走出十几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许临昭还站在教务处门口的廊檐下,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目光却越过操场,落在她和江屿的背影上。风吹动他西装下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塑像。

苏念转回头,加快了脚步。江屿跟上来,两人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只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远处居民楼亮起的、一盏接一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