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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暴雨前的走廊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暴雨是在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开始前五分钟落下来的。

天空像突然裂开道口子,雨水泼在走廊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秦时序把窗户推上锁扣,探头往外看了看,水汽立刻糊了他一脸。“完蛋,没带伞。”他缩回脖子,校服袖子湿了一截,“苏念,你带了吗?”

苏念正在整理下午要交的数学卷子,闻言摇头。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里,想起早晨出门时天色只是有些阴沉。走廊里开始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和抱怨声,隔壁班有人冒着雨往食堂跑,校服外套举过头顶,没跑出几米就湿透了。

第四节自习课上课铃响时,雨势更大了。水从老教学楼未完全封死的天台接缝处渗下来,顺着楼梯拐角的墙壁往下淌,在走廊靠里的位置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值日生是后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李伟,他拿着拖把站在水洼前,有些手足无措。拖把头吸饱了水,再拧也拧不干,每拖一次反而把水迹推得更远。

苏念做完两张卷子,抬头时正好看到李伟蹲在地上,用抹布试图堵住墙根那道不断渗水的裂缝。雨水顺着他的眼镜片往下滴,他抬手背去擦,结果校服手肘处蹭上了一大片灰黑色的水渍。

她合上笔帽,推开椅子站起来。

“我去帮忙。”她对秦时序说。

秦时序正咬着笔杆琢磨一道物理题,闻言愣了一下:“帮李伟?水越拖越多,得等雨停或者找后勤。”他顿了顿,看到苏念已经往教室后门走,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林见鹿刚从那边过来,我看他绕路走的。”

苏念没接话。她走出教室时,走廊的风卷着雨腥气扑面而来。水已经漫到靠近墙边的几块地砖,倒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光线在水面晃动,碎成一片片不规则的亮斑。

江屿比她早到一步。

他正蹲在离渗水点两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从不知道哪儿找来的旧报纸,一张一张铺在已经漫开的水迹边缘。报纸很快吸饱了水,变成深灰色,软塌塌地贴在地上。他的校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小截小腿,帆布鞋的鞋帮颜色深了一块,是湿的。

李伟看到苏念过来,眼镜后的眼睛露出惊讶:“苏念?你怎么——”

“我帮你。”苏念没多解释,走到江屿旁边,接过他递来的半摞报纸。报纸是昨天的校报,头版印着校运会闭幕的消息,油墨味混着潮湿的空气,有种闷闷的气息。她学着江屿的样子,把报纸撕成合适大小的块,铺在水洼外围。

两人没说话。只有雨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走廊远处其他班级传来的读书声,以及报纸被水浸透时细微的“滋滋”声。苏念注意到江屿的袖口也湿了,深蓝色的校服布料变成近乎黑色,贴在小臂上,能隐约看到手腕的骨节。他的动作很快,但铺报纸的位置很准,总是选在水迹蔓延的最前端,像是在给积水划定一个边界。

林见鹿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收得很整齐,没有滴水。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的江屿和苏念身上,停留了大概三四秒。苏念抬眼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林见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的楼梯口走去——那边要多绕半层楼才能回到教室。

他路过时,伞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温疏影就站在不远处的公告栏旁边。

她手里抱着一叠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表格,纸张边缘抵着下巴。她看着林见鹿绕路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还在忙活的江屿和苏念,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几乎被雨声盖住,但苏念听到了。温疏影没有过来帮忙,也没有离开,只是靠着公告栏站着,视线在渗水的墙根和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眉头蹙着,像是在计算什么代价。

李伟终于找到了后勤处的电话,匆匆跑去借手机。走廊里只剩下苏念和江屿两个人。水势似乎小了一点,但渗漏的源头还在,墙根那道裂缝里持续有细细的水流渗出来,漫过新铺的报纸边缘。

“这样堵不住。”江屿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得侧耳才能听清,“得找个盆接一下。”

苏念点头。她环顾四周,看到走廊尽头清洁间门开着,门边放着几个红色的塑料桶,应该是平时保洁阿姨用来装垃圾的。她指了指那边:“我去拿。”

她起身时,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江屿伸手虚扶了一把,手指碰到她小臂时顿了顿,很快收回去。他没看她,视线还落在墙根的裂缝上,像是在测量它的宽度和位置。

塑料桶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桶底还粘着些干燥的灰渍。苏念把桶接在渗漏最严重的地方,水流“咚咚”地敲在桶底,节奏单调而清晰。江屿把周围湿透的报纸拢到一起,塞进另一个桶里,腾出干燥的地面。他的动作很稳,但呼吸比平时稍重,校服领口的位置能看到一点汗意。

做完这些时,上课铃已经响过十分钟了。李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后勤师傅马上到,又连声道谢。江屿用走廊墙上的公告栏边角蹭掉手上的水渍,苏念低头看到自己校服袖口沾满了报纸的铅灰色油墨,怎么也擦不掉。

“快回去考试。”江屿说。他看了眼苏念的手,顿了顿,“模拟考还有半小时。”

苏念这才想起今天是重要模拟考前最后一次摸底测验。数学。她心口一紧,快步往教室走,江屿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踩过走廊地面残留的水痕,帆布鞋底发出粘连的轻响。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数学老师站在讲台边看表,眉头皱着。苏念和江屿喊了“报告”,老师摆摆手没多问,只说了句“快坐好”。苏念回到座位时,秦时序用口型问她“怎么样”,她摇摇头,抽出试卷和笔。

试卷发下来,题目难度比想象中大。苏念做到第三道大题时卡住了,那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结合的压轴题,条件复杂,图形交错。她咬着笔杆看了两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开始出汗。

然后她想起了江屿的笔记。

上周有次课间,江屿把数学笔记借给她看,里面有一道题和眼前这道很像,也是多重条件嵌套,图形辅助线画得特别清晰。他在那道题旁边用红笔写了个“先找不变量”,还画了个向右的箭头,指向下面的解题步骤。

苏念闭上眼睛,那页笔记的样子在脑海里浮现。红笔字迹力道很重,几乎要划破纸背,“不变量”三个字被圈了两遍。她重新审题,找到图形里那条始终垂直的边,设了坐标系,列了方程。思路像被撬开一道口子,后面的步骤顺理成章地推导出来。

等她写完最后一问,抬头看钟,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脆响。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还是阴沉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时,天已经黑了。走廊的灯亮起来,照在还有些潮湿的地面上,反射出暗淡的光。苏念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看到江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他背对着她,窗户推开了一半,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进来,掀起他校服外套的衣角。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操场,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跑道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苏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谁也没开口。走廊里还有其他班级陆续放学的声音,脚步声、谈笑声、桌椅碰撞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江屿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铁质的栏杆,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过了很久,可能有一两分钟,也可能更短,江屿忽然说:“今天那道题,用了什么方法?”

苏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数学考试的压轴题。她侧头看他,他还是看着窗外,侧脸在走廊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找不变量。”苏念说,“你笔记里写的。”

江屿敲击栏杆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走廊的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是暗夜里偶然亮起的星子。然后他点了点头,转回脸去,继续看着窗外。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苏念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闻到雨后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还有身边人身上传来的,很淡的肥皂味。

远处,下课铃又一次响起来,这次是晚自习结束。人潮开始从各个教室涌出,脚步声和说话声变得密集而嘈杂。但在这片声音的浪潮里,他们站着的这截走廊尽头,却安静得像被单独隔开了一小块地方。

江屿忽然往旁边让了让,空出窗框最右边一小块位置。

苏念没动。她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着窗框上斑驳的绿色油漆,看着玻璃映出的他们两个模糊的影子。

然后她往那边挪了一步。

现在,他们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夜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积水蒸发的潮气,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

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