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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陈默的速写本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美术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陈默又在画速写。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摊开的速写本上,把纸页照得有些晃眼。苏念坐在斜前方三排,手里捏着快用完的素描铅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她已经连续三天注意到这个转学生了。陈默几乎不说话,老师提问时只回答最基本的几个字,下课铃一响就回到座位翻开那个深蓝色封皮的速写本。铅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频率很稳,偶尔停顿,但从未抬过头。

今天画的是窗台。窗台外沿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蔫着,泥盆边缘裂了道细缝。陈默画的却不是绿萝,而是窗框分割出的那片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灰蓝色里透出一点脏白。美术老师在前面讲色彩理论,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苏念笔下的人体结构线条已经歪了三次。

秦时序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看什么呢?”他声音压得很低,脑袋往陈默的方向偏了偏,“那转学生画好几天了,也不知道画什么,神神秘秘的。”

苏念收回视线,把铅笔转了个方向,用尾端的橡皮擦掉刚才画错的那根线。“不知道。”她说。

“你说他是不是在画人?”秦时序来了兴趣,手指在课桌下比划,“你看他那眼神,有时候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然后低头唰唰几笔。该不会在画咱们班谁吧?”

苏念没接话。她想起昨天放学,陈默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回头去拿落在抽屉里的水杯时,正好瞥见他合上本子前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的好像是走廊的光影,但笔触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透视问题,是视角本身怪怪的,像是从很低的地方往上仰视。

美术老师开始布置速写作业,主题是“教室一角”。同学们陆续起身,挪动椅子,收拾画具。陈默依然坐在原位没动,速写本摊在膝上,铅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保持静止。阳光已经偏移,他整个人落在窗框切割出的阴影交界线上。

苏念选了靠门那侧的空位,从画架后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陈默的侧后方。她摊开新的素描纸,用铅笔轻轻勾出教室的透视线。余光里,陈默开始动笔了,这次画得很快,手腕转动的幅度很小。

十五分钟后,第一批交作业的同学已经回到座位。苏念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去交画。经过陈默那排时,她脚步慢了半拍——他恰好抬起头,目光没看她,而是越过她肩头,落在教室后方某个点上,然后又迅速垂下眼帘。

就在那一瞥的间隙,苏念看清了速写本上的内容。

那不是教室的角落,而是人物侧影。肩膀线条很放松,头微微偏着,阳光从左侧照过来,在睫毛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画的是江屿。笔触很准,连校服领口第二颗纽扣旁那道不起眼的褶皱都勾出来了。但让苏念心跳漏了一拍的,是这个视角——太低了,几乎平视桌面的高度,像是从她自己的座位往右前方看过去的仰角。

她画画的位置,正好在那个角度。

陈默的手盖在画上,啪地一声合上本子。动作不快,但很坚决。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苏念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惊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你画的谁?”苏念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陈默把速写本塞进书包侧袋,拉链拉了一半,停住。“一个值得记住的人。”他说,嗓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那种。

秦时序交完画绕过来,正好听见后半句。“什么值得记住?”他拍了拍苏念肩膀,“走啊,食堂快没位置了。”说着他瞥了陈默一眼,嘀咕道,“这转学生真怪,天天画画,画完还藏着掖着。”

陈默没理他,拉上拉链,起身离开座位。经过苏念身边时,他的校服袖口蹭过她手背,留下一小块铅笔灰的印子。美术教室的门虚掩着,他侧身出去,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刚才那一瞬间,她心跳加速,不是因为被发现偷看,而是那个视角——她确信陈默没有坐在她位置上画过江屿。那么他怎么知道从那个角度看过去,江屿是这个样子?连睫毛投下的阴影形状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秦时序在旁边喊她:“想什么呢?饭都要凉了。”

“来了。”苏念把铅笔灰在裤腿上蹭掉,拿起自己的画具。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空着的座位。阳光已经完全移开,那片区域陷入均匀的阴影里,只剩窗台那盆绿萝的叶片微微晃着,是过堂风穿过门缝带起来的。

下午的课苏念听得有些心不在焉。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整个下午都没再翻开速写本,只是低头看着桌面上某道划痕出神。课间秦时序去他座位附近转了一圈,回来后对苏念摇头:“什么都没画,就在那儿发呆。”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空又阴沉下来,云层压得更低,空气里有股雨前的土腥气。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苏念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文件夹,拉好书包拉链,起身时发现江屿已经站在后门等她了——自从上次食堂事件后,他们偶尔会一起走到校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满是涌向楼梯的人。走到二楼拐角时,苏念听见身后有脚步跟得很近。她回头,看见陈默就隔着三四级台阶,书包带子松垮地挂在肩上,低头看台阶,没看她。

“有些光,看过就忘不掉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楼梯间的回声淹没,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苏念耳朵里。她愣住,脚步停了。陈默已经越过她,继续往下走,书包侧面露出速写本的一角深蓝。

江屿在下方两步远的地方转过身:“怎么了?”

苏念看着陈默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紧了书包带。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雨水打湿前的那股闷味。楼梯间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台阶上,映出她自己拉长的、有些变形的影子。

“没事。”她说,松开手,掌心被书包带勒出几道红痕,“走吧。”

江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没再问。两人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叠在一起,一轻一重。快到一楼时,苏念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转角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消防栓箱的玻璃门反射着幽暗的光,箱门边缘贴着的检查标签卷了半边角,露出下面更早的、字迹模糊的旧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