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单是苏念自己去医务室拿的。
其他班级的通知单都由班主任发,唯独高三(七)班的老张,让学生课间自行领取。“高考前最后一次体检,”他站在讲台上,手指敲着黑板槽里的粉笔灰,“自己对自己负责。”苏念是第一个到的,医务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时,消毒水味混着打印纸的油墨气扑面而来。
校医抬头看了她一眼,从铁皮柜最上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苏念?”他核对名单,指尖在“家长签字”那一栏停了停,“你父亲的报告单独放在里面,上周你特意来备注过的。”纸袋没封口,苏念接过来时,能感觉到里面薄薄几张纸的分量。她没立刻打开,只是捏着袋口,指节有些发白。
走廊那头传来下课铃声,脚步声潮水般涌来。苏念退到楼梯拐角的消防栓旁边,背靠着冰凉的铁皮箱,才抽出那叠纸。第一页是常规项,血压、视力、血常规,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她翻页时手指有点抖,纸张边缘割得指腹微微发疼。
第二页,影像学检查。
“左肺下叶见一微小结节,直径约4mm,边界清晰,形态规则……”每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却要反复读三遍。直到看见最后一行诊断意见:“考虑良性可能性大,建议6-12个月后低剂量CT复查。”
没有“进一步检查”。没有“建议专科就诊”。
苏念把报告单按在胸口,纸张被攥出细密的褶皱。消防栓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圈红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走廊里有学生跑过,鞋底蹭过地面水渍的声音格外清晰。上周下雨渗进来的水还没完全干,拐角地砖缝里泛着潮气。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然后她开始哭。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的、几乎无声的流泪,肩膀微微耸动,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抬手去擦,结果手背也湿了。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上方通风管道偶尔传来的嗡嗡声。
江屿是在回教室的路上看到她的。
他刚从物理办公室交完作业,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用完的草稿纸。楼梯拐角那个位置很偏,平时除了保洁阿姨放拖把桶,很少有人停。他本该直接上楼,但消防栓玻璃反光里那抹校服颜色太熟悉了。他停下来,站在两级台阶之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苏念的背影和她微微发抖的手臂。
她没发现他。
江屿看着她把脸埋进手里,又看着她深吸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他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草稿纸被捏皱了一角。走廊另一头传来秦时序咋咋呼呼的声音,好像在找他,但很快又远了。
苏念擦干眼泪,把报告单仔细折好,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她转过身,准备回教室,抬头时愣住了。
江屿就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他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他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一小包没拆封的纸巾,递过来。
动作很自然,就像递一支笔、一本练习册。
苏念接过纸巾,指尖碰到他手背时,两人都顿了顿。包装纸是淡蓝色的,印着超市促销的小字。她拆开,抽出一张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谢谢。”
江屿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苏念鼓起来的校服口袋上,又移开,望向楼梯拐角那扇高窗。窗外的天阴着,但没下雨,云层压得很低。“没事就好。”他说。
四个字,很轻。
苏念攥着纸巾包装袋,塑料纸窸窣作响。她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江屿从来不会问“你为什么哭”这种话,就像他不会问“你父亲体检结果如何”。他只是在这里,递一包纸巾,然后说没事就好。
“江屿。”苏念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他看过来。
“你……”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巾包装的边缘,“也关心一下自己家人吧。体检报告这种事,有时候……不只是自己的事。”
话说得很隐晦,甚至有些突兀。苏念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在发烫,但还是抬起头,迎上江屿的目光。
江屿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神情。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里那半截草稿纸被捏得更皱了。他看了苏念几秒,没接话,然后别开脸,重新望向窗外。
楼梯间安静下来。远处隐约有上课预备铃的声音,但听不真切。
“我知道了。”很久,江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谢谢。”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苏念的神经上。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越界了。
她知道。江屿的家庭情况,班上没人清楚,只知道他好像自己住,父母很少出现。这种提醒听起来像是窥探,又像是某种自以为是的关心。可她没办法,父亲报告单上那个“良性”的诊断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让她喘过气的同时,也让她想起上一世那些她来不及阻止的事。
秦时序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从楼上跑下来,差点撞上站在拐角发呆的苏念。“哎哟,你躲这儿干嘛?”他刹住脚步,探头往下看了看,又看看苏念,“江屿呢?我刚看他往这边走。”
“刚上去。”苏念说,把手里皱巴巴的纸巾包装袋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
秦时序“哦”了一声,没立刻走。他背靠着墙,手指在裤缝上敲了敲,眼神有点犹豫。“苏念,”他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跟江屿说什么了?”
苏念心里一紧,面上没露:“怎么了?”
“我刚在上面拐角,看到他表情……”秦时序皱眉,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是有点……”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没再追问,拍了拍苏念的肩:“回去上课吧,下节老张的数学,别迟到。”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经过高三(七)班后门时,苏念看到江屿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习题集。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手里的笔却没在动。
秦时序先进了教室,经过江屿身边时,他难得没插科打诨,只是轻轻踢了下桌腿。江屿抬头,两人对视一眼,秦时序耸耸肩,走回自己座位。
苏念从后门进去时,江屿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瞬,又移开。
整节数学课,他都没再往她这边看。
放学时,苏念收拾书包比平时慢。她把那张折好的体检报告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确认那行“良性可能性大”的字还在。然后她把它夹进数学练习册的扉页,和上周江屿写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上是他清秀的字迹:“如果担心,就做点能控制的事。比如,这道题。”
她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有学生在走廊里讨论晚上去哪里吃,声音远远飘过来。
苏念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江屿站在窗边。不是上次看雨的那个位置,而是更靠近楼梯口的那扇窗。他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念脚步顿了顿,想转身从另一边下楼。
“苏念。”江屿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
她只好走过去,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窗外是学校后街的灯光,一盏盏沿着坡道亮上去,像一串模糊的星子。
江屿没回头。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六下午,有空吗?”
苏念愣住了。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完,转过身。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他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苏念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点头:“有空。”
“嗯。”江屿应了一声,没再解释。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经过苏念身边时,他停了停,很轻地说了句:“今天……谢谢。”
然后他下楼了。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书包带。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傍晚温热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很快消散。
她低头,看到走廊地砖上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