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哨子吹响时,苏念正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老师把几个班的学生分成小组。阳光晒得塑胶跑道泛起一股温热的橡胶味,混着远处小卖部飘来的烤肠香气。她被分到了第三组,同组的有周薇,还有林见鹿。
周薇抱着手臂站在那儿,眼睛瞥着别处,从站定开始就没正眼看过苏念。林见鹿倒是站得笔直,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她看了眼名单,又看了看苏念,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苏念,你体育选的排球?”
“嗯。”苏念应了声。
“巧,我也是。”林见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评估什么,“上次排球课,江屿帮你捡过球,记得吗?”
苏念没接话。她记得,重生前那天下午,她垫球垫飞了,球滚到操场东边,是江屿路过捡起来递还给她的。她当时说了句谢谢,他点点头就走了,全程没抬眼。
老师讲完自由活动,周薇立刻拉着两个女生往小卖部走,路过苏念时肩膀故意撞了一下。苏念没动,林见鹿也没动。
“不去买水?”林见鹿问。
“不渴。”
林见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排球场走去。她走得不快,步子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苏念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第三章在走廊里,她和江屿讨论题目时那半步的距离。那时候林见鹿的马尾梢擦过江屿的手臂,她没躲。
自由活动时间,排球场被占满了。苏念在边缘站了会儿,看着林见鹿和几个女生组队,垫球、传球都干净利落,动作舒展得像提前算好了轨迹。阳光从她头顶掠过,在地上投下一团晃动的影子。
苏念不想过去。她转身,朝操场东边走。那边是旧器材室,铁皮屋顶锈了一半,木门上的锁早就坏了,用铁丝拧着。平时除了体育老师放器材,很少有人来。
她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光从门缝和墙上的破窗漏进去,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浮沉。苏念推开门,铰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角落里有人。
江屿蹲在那儿,背对着门。他面前摊着一块帆布,帆布上放着一只篮球——不是新的,表皮磨损得厉害,有几处裂开了口子。他手里拿着粗针和尼龙线,正一针一针地缝合裂口。针尖扎进皮革,发出很轻的“噗”声,线拉紧时,指关节微微泛白。
动作很熟练。
苏念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她没出声,江屿也没回头。阳光从他侧脸滑过,能看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很淡。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篮球在他膝头微微转动,裂口边缘的皮质已经起毛了。
苏念注意到他手边还放着胶水、砂纸和一块旧毛巾。工具摊得整齐,像摆了很久。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门槛。江屿的动作停了。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儿。
“体育老师让我修的。”他说,声音平。
苏念“嗯”了一声。她没问为什么体育老师不自己修,也没问为什么他会。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膝头那只篮球。裂口已经缝了一半,针脚细密,排列整齐,看不出是临时修补的。
“你缝过很多次?”她问。
江屿没答。他转回去,继续缝。针尖扎下去,线拉上来,动作重复,节奏稳。苏念看着他后颈,校服领子磨得有些毛边,头发剪得短,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踩得碎石子哗哗响。秦时序的声音先到:“江屿!老陈找你——”他推开门,看到苏念,愣了一下,又看到蹲在地上的江屿,话卡在喉咙里。
“你在这儿啊。”秦时序抓了抓头发,走进来,鞋底蹭到地面的灰,“老陈说下周篮球赛,让你去器材室把新球领出来。哎,你又在缝这破玩意儿?”
江屿没抬头:“马上好。”
秦时序蹲到他旁边,看了看那只篮球,啧了声:“这球早该扔了。你从初中就开始缝,缝了得有……多少次了?”
苏念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布料被捏出褶皱。
“记不清。”江屿说。
“你初中就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对吧?”秦时序转向苏念,像是终于找到话题,“那时候他们队服是蓝白条的,特显眼。每次市里比赛,江屿都打控卫,传球准得跟装了导航似的。”
苏念看着江屿。他低着头,线穿过皮革的声音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格外清晰。阳光移动了位置,光柱斜斜切过他的手臂,能看到小臂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后来怎么不打了?”苏念问。
秦时序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瞥了江屿一眼,江屿刚好打完结,用剪刀剪断线头。剪刀刃口很亮,反射出一小块光斑。
“受伤了。”江屿说。他拿起篮球,手指沿着缝线摸了一遍,确认线都绷紧了。然后他站起身,帆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走到苏念面前,把篮球递过来。
动作很自然,像排练过。
“你上次体育课借的。”他说。
苏念愣住。
她看着那只篮球。表皮磨损,颜色不均匀,缝线是新的,但球本身旧得能看出年份。她想起来,重生前,有一次体育课她确实借过球——那天排球被占用了,她去器材室临时借了一只篮球投着玩。后来课结束,她把球还回去,当时接手的好像是体育委员。
她没记得是江屿。
“你怎么……”她开口,又停住。
江屿把球往她手里塞了塞。球体还有他掌心的温度,缝线凹凸的触感压在她皮肤上。他没解释,转身把帆布叠起来,工具一件件收进角落的铁盒子里。秦时序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走了。”江屿对秦时序说。
秦时序“哦”了一声,跟上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苏念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摆手:“那什么……球你先拿着用。”
门轴转动,光被切成两半,又合拢。脚步声远去,器材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灰尘还在光里浮沉,落在帆布上,落在铁盒盖上,落在苏念手里的篮球表面。
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球上的缝线硌着掌心,针脚密实,排列整齐。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在篮球磨损最严重的那一块,皮革泛白,像是被很多人摸过很多次。
苏念想起重生前那天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斜,她站在操场边,体育委员把球扔还给器材室,她转身就走了。她没看见后面是谁捡起了球,也没看见那人蹲在角落,一针一针缝合裂口。
她深吸一口气。器材室里有灰尘味、旧皮革味,还有很淡的、胶水固化后的化学气味。她低头,看着篮球表面那道被缝合的裂口。针脚之间,皮革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磨得光滑,有的地方还留着粗糙的纹理。
门轴又响了一声。苏念抬头,是林见鹿站在门口。她抱着手臂,校服外套敞着,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有些松了。她看了看苏念手里的球,又看了看角落叠好的帆布。
“江屿让你拿的?”林见鹿问。
苏念点头。
林见鹿走进来,站到光柱边缘。灰尘落在她肩上,她没拍。她看着那只篮球,眼神很静,像在看一道解了很多遍的题。
“他初中膝盖伤得很重。”林见鹿说,“医生说不能再剧烈运动。他退队那天,把所有队服都烧了,只留了这只球。”
苏念的手指抵在球的缝线上。缝线凹陷,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你知道这些?”她问。
林见鹿没回答。她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苏念:“他很少让人碰这只球。”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警告。
门被带上。铰链转动,光线收窄,最后变成门缝里一条细亮的线。苏念站在原地,抱着那只篮球。球体沉甸甸的,温度还在,但开始慢慢凉下去。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铃声穿过操场,穿过器材室的墙壁,变成嗡嗡的震动。苏念低头,看着球面上那道缝合的痕迹。针脚很新,皮革很旧,阳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那些密实的线结上。
她转身,朝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金属冰凉。她拉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下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教室的门一扇扇关上,声音闷闷的。苏念站在门边,看着手里那只篮球。缝线在光下泛着浅浅的尼龙光泽,针脚排列整齐,每一针都拉得很紧。
她攥紧球,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影子和篮球的影子连在一起,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楼下有人在笑。声音很远,听不清是谁。苏念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篮球。缝线凹陷的地方,积了一点灰。她用拇指蹭掉,灰烬沾在指纹的缝隙里。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苏念把篮球抱紧,转身朝教室走。走廊里回荡着她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清晰而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