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食堂的番茄炒蛋

食堂窗口飘出的油烟味混着蒸腾的热气，把苏念的刘海都熏得微微发潮。她端着不锈钢餐盘，指尖因为托着盘底边缘而有些发烫——番茄炒蛋刚打出来的，油汪汪的，番茄酱的甜酸气直往鼻子里钻。

前面排队的男生刷了卡，餐盘“哐当”一声搁在取餐台上。苏念往前挪了半步，看见江屿已经坐在靠窗那排最后一个位置。他面前只有一盘炒青菜和半碗米饭，筷子插在饭里，人却没动，侧着头看窗外操场。

打菜的阿姨舀了满满一勺番茄炒蛋，“丫头，够不够？”

“够了，谢谢阿姨。”苏念接过餐盘，盘底还沾着前一个同学留下的米粒。她没擦，端着盘子走向靠窗的座位区。

食堂里人声嘈杂，餐盘碰撞声、说笑声、远处电视机播放新闻的嗡嗡背景音混在一起。苏念的校服外套袖口蹭到了过道边桌上的一滴酱油渍，她没在意，径直走到江屿那张桌子旁边，把餐盘放在他对面。

江屿转回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再移到她餐盘里堆得冒尖的番茄炒蛋上，最后停在自己那盘孤零零的青菜。

“这个给你。”苏念用筷子把番茄炒蛋分了一半，直接拨进江屿的餐盘里。动作有点急，一块番茄滑出盘沿，掉在油腻的桌面上。

江屿看着那块掉落的番茄，没说话。

“上次的笔记，谢了。”苏念在说谎，笔记是昨天的事，但这理由够用。她拿起筷子夹起自己剩下的番茄炒蛋，送进嘴里。鸡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倒是烂熟，酸味很重。

“不用。”江屿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旁边桌子几个女生的笑闹声盖过去。但他没有把那半份菜拨回去，只是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吃。

苏念嚼着饭，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他那边飘。他吃得很慢，咀嚼的样子很认真，青菜和番茄炒蛋被分开吃，先夹一筷子青菜，再夹一块鸡蛋。他校服袖口有线头松了，随着动作轻微晃荡。

她记得重生前，高三下学期最后一次模考后，她在教学楼天台看见江屿一个人坐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就那么坐着。她当时没敢上前，后来听说他高考失利，去了本地一所普通专科。再后来，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你……”苏念咽下嘴里的饭，“下午自习课，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

江屿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嗯。”

“能给我讲讲吗？辅助线怎么加的？”苏念问得自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虚线。桌子油腻，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痕迹。

江屿没立刻答，他夹起最后一块鸡蛋，在盘子里的汤汁沾了沾，送进嘴里。然后他放下筷子，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本草稿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图已经画好了，辅助线用铅笔加粗，旁边标着几个公式。线条干净，字迹工整，甚至比他平时的作业还要清晰。

苏念看着那张图，脑子里却想起旧器材室里那只修补好的篮球。她当时问秦时序，秦时序撇撇嘴说：“江屿初中的时候可是校队主力，三分球准得吓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打了。”问原因，秦时序也只是耸肩：“谁知道呢，他初中毕业那年暑假好像家里出了事，整个人就变了。”

“谢谢。”苏念把草稿本推回去。

江屿接过去，低头开始收拾餐盘。他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餐盘边缘的米粒用筷子拨到中间，然后站起来。

“喂。”苏念叫住他。

江屿停住，转头看她。食堂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苏念想说什么，比如“下午自习课一起做题吧”，或者“明天中午还一起吃饭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急了。她重生回来，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可心底那股焦躁却压不住。

“没事。”她说。

江屿点点头，端着餐盘走了。他走到回收口，把碗筷分开放好，然后走出食堂，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里。

苏念低头继续吃。番茄炒蛋的汤汁渗进米饭里，变得有点咸。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把餐盘推到一边。

“苏念。”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苏念转头，看见温疏影端着餐盘站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简单的银色手表。餐盘里只有素菜和一小份米饭。

“温老师。”苏念起身。

“坐吧，吃你的。”温疏影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好。她看了眼苏念餐盘里剩下的大半份番茄炒蛋，又看了看她，没评价。

“最近数学作业正确率提高了很多。”温疏影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西兰花，“尤其是函数那章，错题很少。”

“谢谢温老师。”

“但基础题的步骤，还是有省略的习惯。”温疏影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看她，“苏念，高考不是只看你能不能把题做出来，还要看你过程是否规范。阅卷老师没时间猜你跳了哪一步。”

苏念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她知道温疏影在说什么。昨天的作业，她为了省时间，有两道大题的步骤写得过于简略，答案虽然对，但过程不完整。

“我会注意的。”

“嗯。”温疏影点头，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食堂里的人群。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在额外做很多题？”

“有一点。”苏念说，“想补一下基础。”

“量力而行。”温疏影说，“别把自己逼太紧。你爸爸昨天来学校找教导处问分科的事，我正好路过听见了。他好像……不太希望你选理科？”

苏念愣了一下。父亲昨天来过？她完全不知道。回家后父亲也没提。

“还没定。”苏念说。

温疏影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嗯，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饭，收拾餐盘离开。走到食堂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念，然后推门出去。

苏念坐在那里，看着温疏影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凉透的番茄炒蛋。油凝结了，番茄的红色变得暗沉。

她想起父亲昨晚在饭桌上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翻体检预约单时手指的颤抖，想起他说“女孩子学那么多有什么用”时语气里的不确定。她当时没反驳，只是默默夹了块排骨放进父亲碗里。

现在温老师告诉她，父亲来学校了，却没告诉她。

苏念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口。旁边几个女生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飘进她耳朵里。

“你看苏念，刚才给江屿夹菜诶。”

“哇，这么大胆？”

“谁知道呢，她最近怪怪的，成绩突然变好，跟江屿走那么近……”

“林见鹿刚才在那边看了好久，脸色可差了。”

苏念把餐盘放下，没回头。她听见自己的校服布料摩擦过桌角发出的细微声响，听见远处食堂阿姨收拾锅灶的碰撞声，听见窗外树梢上麻雀的叽喳声。

她走出食堂，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操场上，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一阵一阵的。她眯起眼，看见旧器材室那扇半开的窗户，阳光落在窗户边缘的灰尘上，泛着微弱的光。

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没回来，苏念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她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看见自己座位上多了样东西。

一盒纯牛奶，还没开封，就放在她课桌的右上角。标签朝着她这边，是本地牌子，利乐包装，蓝色吸管已经插好了，尖端正对着她的方向。

苏念走过去，拿起那盒牛奶。包装是凉的，应该是从食堂小卖部买的。她看了看四周，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牛奶盒的侧面，靠近底部的地方，用铅笔极轻地写了一个很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念把盒子凑近眼前。

那个字是：“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江屿的名字里有的字。但她重生前从不知道，他会用这种方式在任何东西上留下痕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念迅速把牛奶盒放回原处，转身坐到自己座位上，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子摊开。手指却微微发抖，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门被推开，秦时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书包带子只挂在一边肩膀上。他看见苏念，吹了声口哨：“哟，这么用功？温老师刚才找你说啥了？”

“讲作业。”苏念低头看题。

“得了吧，我看温老师找你说话的时候，林见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秦时序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她那人，心思深着呢。你别看她平时不声不响，想赢的欲望比谁都强。”

苏念没接话。她感觉到秦时序的目光扫过她桌上那盒牛奶，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对了，”秦时序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体育课改自习了，老师有事。你卷子做完没？借我看看最后一题？”

“还没。”苏念说。

“行吧。”秦时序耸耸肩，开始翻自己的书包。他翻东西声音很响，哗啦哗啦的，像是故意要打破教室里的安静。

苏念看着卷子上的题目，脑子里却全是那盒牛奶。标签朝着她，吸管插好，铅笔字写在隐蔽的地方。这是江屿会做的事吗？还是别人的恶作剧？

她想起旧器材室里他修补篮球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沉默吃掉番茄炒蛋的样子，想起他推过来的草稿本上干净利落的辅助线。

手指无意识地伸向那盒牛奶，指尖碰到包装盒冰凉的表面，又缩了回来。

窗外，上课预备铃响了。走廊里瞬间涌进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苏念把牛奶盒挪到课桌左上角，拿起笔，开始读题。

第一个走进教室的同学是林见鹿。她马尾扎得很高，额头光洁，步子平稳。经过苏念座位时，她的目光从苏念脸上滑到她桌角那盒牛奶，停留了不足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然后转头对苏念笑了一下，声音清晰：“苏念，你桌上的奶不喝吗？放久了会回温的。”

几个刚进教室的同学听见，好奇地看过来。

苏念抬起头，迎上林见鹿平静无波的眼睛。

“等会儿喝。”她说。

林见鹿点点头，转回去坐正。她的背挺得很直，马尾梢随着她整理课本的动作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