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缸边缘结着一层黄褐色的垢,苏念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书房窗户没关严,十一月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把缸里积了小半的烟灰吹得微微扬起。她转身去拿了张旧报纸垫在桌上,把整个玻璃烟灰缸端起来,走到卫生间。
水流声盖过了客厅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苏念挤了两泵洗洁精,用海绵用力擦。那些顽固的垢在泡沫里一点点松动,变成浑浊的水流进下水道。她洗得很慢,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洗完擦干,烟灰缸重新变得透明。苏念把它放回书桌原位——靠右侧,显示器旁两厘米的地方,这是父亲习惯的位置。她顺手把桌上散落的几支笔收进笔筒,笔筒是陶瓷的,边角磕掉一小块瓷。
父亲苏建国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杯泡了浓茶的搪瓷缸子。他看见女儿站在书桌前,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个干净得反光的烟灰缸上,又移开。
“回来了?”苏建国把茶缸子放下,缸子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你妈说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作业在学校写完了。”苏念转身,靠在桌边。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显得脖子又细又长。苏建国注意到女儿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这让她看起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吃的。”苏念顿了顿,“爸,我听学校健康讲座,说下个月市体检中心有优惠活动,针对教职工家属的,能打六折。”
苏建国正要拿烟盒的手停住了。他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疑惑,有审视,还有点别的什么:“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健康讲座上说的,”苏念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老师说四十岁以上最好每年做一次全面体检,尤其是……经常熬夜加班的。”
苏建国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那种笑:“你们学校现在教这个?”
“教。”苏念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过去。那是她下午用秦时序的手机拍的体检中心宣传单照片,秦时序他爸是那儿的VIP客户,宣传单塞满了他家信箱。苏念让秦时序帮忙拍了一张,特意把教职工家属优惠那栏用红笔圈出来。
苏建国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几秒。宣传单设计得挺正规,大红印章盖在右下角,优惠日期确实是下个月。“你倒是有心。”他把手机递回去,语气软了一点,但还在警惕,“怎么,怕你爸哪天突然倒下?”
这话有点重。苏念接过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磨损处。壳子是透明的,边角发黄,已经用了一年多。“不是,”她说,“就是觉得……该查查了。”
苏建国没接话。他拉开抽屉找烟,动作有点急,抽屉滑轨发出涩响。烟盒是软中华,瘪了大半。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打火机。
“爸,”苏念突然说,“辅导班的事,我想好了。”
苏建国点烟的动作一滞。火苗窜起来,映亮了他眼角的皱纹。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台灯光圈里缓缓散开:“想好了?你妈说你最近用功,我还当是三分钟热度。”
“不是热度。”苏念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打印好的几家辅导机构资料。她抽出最上面那张,放在父亲面前:“这家,离学校近,口碑好,数学组的李老师带过好几届高三冲刺班。我打听过了,下个月有寒假班招生,现在报名能便宜两百。”
苏建国没看那张纸,反而盯着女儿:“你哪来的钱打听这个?”
“问的。”苏念说,“同学家长在那上过课。”
“哪个同学?”苏建国追问。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苏念沉默了两秒。她想起江屿那本笔记,想起走廊上林见鹿和江屿讨论题目的画面,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块没吃的巧克力。这些画面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父亲疑惑的眼神上。
“秦时序,”苏念说,“他表弟去年在那儿上的。”
苏建国哦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苏念刚擦干净的桌面上,像一小撮灰白的雪。苏念没动,任由它落着。
“要多少钱?”苏建国问,声音里的防备少了一些。
“寒假班五千,开学后的周末班另算。”苏念说得很快,好像早就背好了数字,“我可以先试听一节课,如果不合适就不报。”
“五千……”苏建国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甲和木头接触发出闷响。“你现在的成绩,报班有用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苏念心里。她想起上一世自己的高考分数,想起查成绩时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想起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背影。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得让她喉咙发紧。
“有,”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试过了,基础补上来,能提分。”
苏建国没说话。他一口一口抽着烟,烟雾缭绕在他和女儿之间,像一道模糊的屏障。苏念站着没动,校服袖口蹭到了桌角,那里有一道陈年的刻痕,是小时候她用小刀划的,现在已经被磨得发亮。
“我考虑考虑。”苏建国终于说。他把烟按灭在那个干净的烟灰缸里,烟头在透明玻璃底部留下焦黑的印记。“钱的事你别操心,把你自己的事弄好就行。”
苏念点头。她知道这算是松口了,至少没有直接拒绝。她收起文件夹,重新塞回书包。动作有点慢,手指碰到书包内侧那个小口袋,里面硬硬的——是秦时序下午硬塞给她的薄荷糖,说是补上前几天的份。她没拿出来。
“那我回屋了。”苏念说。
“去吧。”苏建国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作业写完了就早点睡,别熬太晚。”
苏念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烟灰,那个动作让他后背的衬衫绷紧,露出微微发福的腰线。桌上的体检宣传单还摊开着,红色圈出的优惠截止日期像一道小小的提醒。
她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苏念关灯,没开。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线。她坐在床边,把书包放在脚边,摸出那颗薄荷糖。塑料包装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时序发来的消息:「照片拍得还行吧?我爸说那家体检中心确实靠谱,不过要预约,排期挺紧的。」
苏念回复:「谢谢,帮大忙了。」
秦时序秒回:「客气啥,不过你怎么突然要给你爸安排体检?中年危机预警?」
苏念盯着屏幕,没立刻回。她想起父亲刚才的眼神,那种打量,那种不习惯,那种“我女儿怎么变了”的困惑。她知道自己急了一点,重生回来才几天,就突然关心健康、要报辅导班、甚至敢跟父亲直接谈钱。这不像以前的苏念,那个只会默默考砸、默默哭、默默把所有压力吞下去的女儿。
但她没有时间慢慢来。
她打字:「就是觉得该注意了。」
秦时序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没再追问。苏念退出聊天,点开相册里那张体检单照片放大看了看。六折优惠,教职工家属凭证办理。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去,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把那份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预约单翻出来。上一世,父亲是在五十岁那年体检查出高血压和脂肪肝的,医生说再不控制,以后麻烦就大了。
那时候她已经大学毕业,在另一个城市工作,听到消息时正在挤地铁。车厢里人贴着人,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爸不听话,烟戒不掉,酒也戒不掉”,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别人羽绒服袖子上,那人嫌弃地挪开半步,她连对不起都忘了说。
手机屏幕暗下去。苏念把糖塞回口袋,起身拉开窗帘。窗外,对面楼栋的灯光一盏盏灭了,只剩几户还亮着。晚风很凉,吹得她脸颊发木。她站了会儿,关上窗,去洗了脸。
水龙头拧到最左边,出来的水冰凉刺骨。她捧了几把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在瓷白表面留下圆圆的水渍。
再回到房间时,手机亮着。是温疏影老师发来的消息,班级群@全体成员:「明天数学课小测,范围第一章到第三章,基础题为主,请同学们认真复习。」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算了一下。函数、三角函数、数列,都是她最近在补的内容。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公式旁边还打了问号,是她没完全弄懂的。
她坐回书桌前,开灯,翻开数学书。台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纸页上,字迹清晰得有些锋利。她开始做题,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响,偶尔停下,翻回前面的例题再看一遍。
做到第三道大题时,她卡住了。题目是求数列通项公式,用了她没掌握的一种递推方法。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草稿纸上写满了尝试的步骤,都走不通。最后她放下笔,去翻笔记本,找到江屿留下的那本。
笔记是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在数列那章,江屿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两种递推方法的适用情况,还画了简单的表格对比。苏念看了几遍,突然明白过来。她拿起笔,重新做那道题,这次顺畅多了,写到最后一步时,铅笔尖轻轻顿在答案上。
窗外,风把不知谁家晾在外面的衣架吹得哐当响了一声。苏念合上书,把草稿纸整理好,用夹子夹住。她关灯,躺到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明天要小测,后天父亲可能去体检,下周辅导班试听。日子像一本突然被快进的书,哗啦啦往前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节奏,能不能在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到来之前,把一切都摆正位置。
但至少现在,父亲的烟灰缸是干净的,她的数学题能做出来了,明天的考试她准备了。
这就够了。
苏念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在抽屉里找什么。那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是抽屉关上的轻响,接着是脚步声,走向客厅,去倒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干燥,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