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攥着那颗薄荷糖走到走廊的。塑料包装纸在她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绿色糖体透着光,像一粒微缩的、固执的夏天。课间十分钟过去三分钟了,她还没决定好是直接走到江屿桌前,还是假装路过。上一世他们整个高三都没说过十句话,现在她捧着颗糖去谢一本笔记,怎么想都有点怪。
她深吸口气,视线越过走廊栏杆,落在对面教学楼的白瓷砖上。瓷砖缝隙里嵌着去年的灰,风吹日晒成了深褐色。就在她抬脚的瞬间,六班后门开了,江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透明文件夹。
苏念的脚步钉在原地。
跟着江屿出来的还有一个人。女生扎着利落的马尾,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她侧身快走两步,和江屿并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三小问的放缩那一步,我试过用琴生不等式,但最后界不对。”
林见鹿。苏念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年级大榜前五常客,理科竞赛组的,听说家里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她没见过林见鹿和江屿说话,但此刻两人站在走廊窗边,中间隔着半步距离,讨论题目时连草稿纸都没拿,完全靠口述。
江屿接过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不到十秒,用笔尖点了点某个位置:“这里。你二阶导取点取错了,等号成立条件不满足。”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道水往低处流的事实。
林见鹿立刻凑近半步,低头看。马尾梢擦过江屿的手臂,她没躲。两人盯着那页纸足有半分钟,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他们周围像有一圈真空。林见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那种,是那种“原来在这里栽了跟头”的了然。“确实。我漏了区间单调性判断。”她把文件夹合上,动作干脆,“谢了。”
“嗯。”江屿把文件夹递回去,视线转向窗外。
林见鹿没接。她揣着兜,偏头看江屿的侧脸,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我琢磨一晚上的题,你扫一眼就能看穿。”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下次有难题,我可还找你。咱们互相切磋嘛。”
江屿终于转回头看她,眼神没什么温度:“不用。你的基础很扎实,只是思路容易钻牛角尖。”他说完,视线越过林见鹿的肩膀,落在她身后几米外的苏念身上。
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林见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苏念感觉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薄荷糖的棱角陷进掌心。她想后退,脚跟却黏在瓷砖地面上。林见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江屿长,那种打量不是好奇,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货架上的商品——包装陌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成色。
“那我先回去了。”林见鹿收回视线,对江屿点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经过苏念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只用余光又扫了一眼。苏念闻到很淡的薄荷味洗发水气息,和她手里的糖味道很像,但更清冽,像冬天早晨结在玻璃窗上的霜花。
走廊瞬间空了一半。江屿还站在窗边,翻看着文件夹里的其他内容。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正好停在苏念的鞋尖前两厘米处。
苏念低头看那颗糖。包装纸上的水珠图案有点模糊了,像是被攥得太久,热气焐化了印刷的墨。她想起早自习时江屿放在她桌角的笔,想起昨晚抽屉里那本没有署名的笔记,想起上一世自己连向他说声谢谢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隔着三米走廊和一道未完成的公式。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吞咽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就在她准备迈出步子时,江屿合上了文件夹,转身朝教室走去。他路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脚步放慢了半拍,但没停,也没看她。
文件夹的塑料边缘在阳光下反着光,晃了苏念的眼睛。她站在原地,看着江屿的背影消失在六班后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快被走廊尽头传来的上课预备铃盖过。
摊开手,薄荷糖已经被捂得微微发软。苏念把它塞回校服口袋,手指碰到书包里硬硬的数学笔记封面。她慢慢转身往自己班级走,路过六班后门时,透过玻璃窗看见江屿已经坐回座位,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林见鹿坐在他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也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专注平静,仿佛刚才走廊里的对话从未发生。
上课铃正式响了。苏念加快脚步,在老师进教室前一刻坐回自己位置。同桌问她刚才去哪了,她摇摇头,把数学书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函数图像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灰色曲线,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老师开始讲例题,才强迫自己拿起笔。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第一道线,有点抖。她想起江屿指出林见鹿错误时那种冷静确切的语气,想起林见鹿被点破时那瞬间闪过的、混合着挫败和欣赏的眼神。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她刚刚窥见缝隙的世界。
口袋里的薄荷糖硌着她的腿。苏念用左手按了按那个硬块,塑料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被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淹没。她抬头看向黑板,倒计时牌上的“287”已经被人用粉笔重新描过,数字的下半圆又变得完整,像一张不再笑的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的绒毛。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卡在窗框的凹槽里,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