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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倒计时牌右上角的粉笔字又被擦花了一点,数字“287”的“8”下半圆几乎看不见了,像一张咧着笑的嘴。苏念从后排走到自己座位,路过那块牌子时没停,但余光扫过,心里默数了一下日子。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还在为一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发愁,现在连那道题的影子都记不清,只记得高考考场上那种手心出汗、笔杆打滑的触感。

她把书包塞进抽屉,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抽出来一看,是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包装纸都皱了,不知道放了多久。苏念愣了下,想起这是上周秦时序分给她的,说是什么进口货,她当时顺手塞进抽屉就忘了。她捏了捏那块有点软的巧克力,没扔,又放了回去。

早读课是英语。苏念翻开课本,单词排列得整齐,但她视线有点模糊。不是困,是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空落感。她用力眨了眨眼,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翻到崭新的笔记本第一页,在最上方写下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周计划:数学,从函数基础开始。”

字迹有点抖,不像她平时那种规规矩矩的楷体,倒像刚学写字的小孩。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笔尖压在“基础”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重重的横线。这横线像一道门槛,她得跨过去。

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像被按了播放键,嗡嗡声涌起来。苏念没动,她把数学书翻到第一章第一节,从头看起。定义、公式、例题,白纸黑字,每个字都认识,连成句子就有点吃力。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抄定义,抄公式,抄例题的步骤,字迹越来越小,挤在纸角。前桌的男生转过头借修正带,看见她摊开的书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眼睛瞪大了一点:“苏念,你这是要从头学?”

“嗯。”苏念头也没抬。

男生挠挠头,没再问,转回去了。修正带递过来又收回去的动作,她眼角余光瞥见了。

午休时间,教室里人不多。苏念没去食堂,啃了个面包,继续对着数学书发呆。那些符号像蚂蚁,在她脑子里爬,留下杂乱的痕迹,却拼不成一条能解题的路径。她想起上辈子在大学城边那条窄巷子里,有家很小的书店,教辅资料论斤卖,她当时为什么没进去多看看呢?为什么只记得巷口那家麻辣烫的味道?

她拿起笔,想找道最基础的练习题试试。翻到习题区,第一题是集合表示法。她看了五分钟题目,又看了五分钟课本里的定义,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字,接下来就卡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慢慢聚集,快要掉下去时,她猛地收手,那滴墨还是落在了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是其他班的学生路过。苏念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有点闷。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午后的阳光照在操场边缘的白线上,有点刺眼。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运球声和欢呼声隔着距离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她看了会儿,转身回到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新买的文件夹,把各科试卷按日期整理好,数学的那沓最厚,也最旧,她把它放在最上面。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温疏影老师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银色的手表。她讲函数的单调性,语速不快,板书清晰。苏念努力跟着听,笔尖在本子上跟着移动,但脑子里经常断线,一个概念还没反应过来,下一个就跳过去了。温老师讲到一道例题,让同学们先自己思考两分钟。苏念盯着黑板上那道题,手心开始冒汗。她悄悄看向同桌江屿,他已经在草稿纸上画起了坐标系,笔尖沙沙地移动。

两分钟很快过去。温老师开始讲解,步骤清晰,逻辑顺畅。苏念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步骤。她注意到江屿的草稿纸上除了坐标系,还有几个简短的演算步骤,字迹很小,但很稳。她犹豫了一下,趁着温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把自己那张写满“解”字和黑点的草稿纸往江屿那边推了推,用笔尖虚虚地点了点第一道练习题的位置。

江屿的视线扫过来,停顿了一秒。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纸翻到背面,推过来一小块空白的地方。然后他拿起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画了个简单的图示,标注了几个关键点。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他连呼吸都没乱,写完就把草稿纸收回去了,继续抬头看黑板。

苏念低头看那几行字。字迹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晰,解题思路被拆解成几个简单的步骤,像一条被人清理过的小路,虽然还是土路,但至少能看出方向。她心里那股闷劲松了一点,照着那思路在自己草稿上重做了一遍,居然做出来了,虽然中间有个小卡顿,但最后答案对上了。她悄悄松了口气,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下课铃响,苏念收拾东西时,手碰到抽屉里那半块巧克力,顿了顿,还是没拿出来。她抱着文件夹和笔记本往外走,准备去办公室问题。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地板上一块亮一块暗。她低着头走,差点撞到一个人。

“哟,这不是我们班突然发奋图强的苏同学吗?”秦时序斜挎着书包,手插在裤兜里,笑嘻嘻地挡在前面。他个子高,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奇怪卡通图案的T恤。

苏念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秦时序眼睛很亮,带着那种永远睡不醒又永远精神的劲儿。她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秦时序好像已经在准备出国材料了,成绩中等偏上,家里有点门路,后来去了澳大利亚,朋友圈里常年是海滩和冲浪板。

“有事?”苏念问。

“没事就不能打招呼了?”秦时序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说苏念,你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啊。突然上课那么认真,还整理复习计划,午休都不出去了,受什么刺激了?还是被什么高人点化了?”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瞟着走廊那头办公室的方向,语气像开玩笑,但眼神里有点探究。

苏念看着他,忽然想起第1章结尾时,他好像也在附近。她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只是说:“高三了,该用功了。”

秦时序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接。他“啧”了一声,摇摇头:“行吧,用功好。不过啊,高三光用功可不行,还得讲方法。你那数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本厚厚的数学笔记本上,“基础要是没打好,后面更难。别闷头瞎搞,小心搞成一团浆糊。”

这话有点刺耳,但苏念听出了别的意思。秦时序这家伙,消息一向灵通,对班里谁擅长什么、谁弱在哪里,心里门儿清。她没反驳,反而顺着问:“那你说,该怎么打基础?”

秦时序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问我?我又不是数学课代表。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眼睛转了转,“你可以去问问江屿啊,他不是同桌吗?他那数学,啧啧,稳得一批。而且他这人吧,你问他,他一般都会答,就是话少了点。”说完,他拍了拍苏念的肩膀,力道不轻,“加油啊,苏同学,我看好你哦。对了,下周球赛,记得来给我加油。”他晃着书包,吹着口哨走远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照在走廊瓷砖的裂缝上,那裂缝像条细细的黑线。她抱紧怀里的笔记本,转身继续往办公室走。秦时序最后那句话里,好像藏着点什么。看好她?他凭什么看好?还是说,他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温老师和另一个老师的说话声。苏念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温疏影看见她,招招手让她进去。苏念把那本厚厚的数学笔记本和那张草稿纸递过去,指着自己卡住的地方,小声问:“老师,这道题,我这样做对吗?中间这步不太明白。”

温疏影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眼草稿纸上那个小黑点晕开的地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没直接点评对错,而是指着其中一步问:“这里,你为什么想到用这个公式?书上对应的例题是哪一道?”

苏念被问住了。她确实没仔细想,只是照着江屿给的思路往下走。她支吾了一下,老实说:“是我同桌……他提示了一下。”

温疏影点点头,把笔记本和草稿纸还给她,语气平静:“思路是对的,但下次自己要多想一步,知道为什么用这个方法,而不是只记住步骤。数学不是靠抄的。”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念有些发红的脸,又说,“不过态度很好。基础薄弱不要紧,怕的是不肯面对。你把函数前两节的定义和性质,再自己整理一遍,用自己的话写,不要抄书上的。明天拿来给我看。”

苏念点点头,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要走。

“苏念。”温疏影叫住她。

苏念回头。温老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既然决定要努力,就别只做表面功夫。把心静下来,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啃。急不得,但也慢不得。”她的目光落在苏念怀里那本笔记本的厚度上,“明白吗?”

“明白。”苏念低声回答。她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她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硌着指腹。

晚自习结束,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苏念最后一个走,她关灯前,习惯性地看了眼自己的座位。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抽屉里也空了,书包已经背在身上。她关上门,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那半块巧克力还忘在抽屉里。算了,明天再拿吧。

第二天一早,苏念来得比平时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她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弯腰去拉抽屉,想把那半块巧克力拿出来扔掉。

抽屉拉开,里面除了那半块皱巴巴的巧克力,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没有署名,没有贴纸,就是一本很普通的软皮笔记本。苏念愣了一下,把它拿出来。封面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纸张有点泛黄,但字迹是新的,用黑色水笔写的,工工整整,一点连笔都没有。

上面不是习题,也不是公式总结,而是非常基础的东西:第一章,集合与常用逻辑用语。下面分小节,把定义、表示方法、基本关系、运算,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列出来,旁边还有手绘的韦恩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交集、并集、补集。每个知识点下面,都配了一两道最简单的例题,解题步骤写得极其详细,甚至把容易出错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提醒:“这里容易漏掉空集的情况,注意。”

苏念一页页翻下去,手指有些抖。笔记本并不厚,只有三十几页,但覆盖了数学必修一前面最基础的内容,正好是她昨晚整理复习计划时,决定要死磕的那部分。字迹非常陌生,不是江屿那种小而稳的字,也不是班上任何她熟悉的笔迹。纸页边缘很平整,没有折痕,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过,但又拿出来重新整理过。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晨跑,远处教学楼顶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教室里其他人陆续来了,早读的铃声快要响了。

苏念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和自己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并排放在桌角。阳光照在两本笔记本的封皮上,一厚一薄,一新一旧。她拿起笔,在自己笔记本的扉页上,重新写下那行计划:“第一周计划:数学,从函数基础开始。”字迹比昨天稳了一些。

她把笔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粗糙的封皮边缘。抽屉里,那半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