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冷风从头顶吹下来,苏念脖子后面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盯着黑板右上角那行白色粉笔字——“距高考287天”,笔画边缘有些晕开,是值日生擦黑板时不小心蹭到的。
她下意识摸向课桌左上角。那道半寸长的刻痕还在,是上学期无聊时用圆规尖划的,深度没变,边缘还是那么毛躁。但昨天——如果那算昨天——她明明已经二十岁,在某个南方城市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看招聘网站,窗外下着黏糊糊的雨。
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时,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苏念慢慢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手。皮肤紧致,指节比记忆里细一圈,指甲剪得整齐,食指侧面有写字磨出的淡茧。这不是二十岁的手。
她试着回忆高考分数,脑子里却像隔了层毛玻璃。只记得一个很低的数字,低到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先这样吧”。还有录取通知书上那个陌生的地名,坐绿皮火车要十四个小时。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活过来。桌椅挪动声、打哈欠声、走廊里逐渐密集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苏念还坐在原位,前座女生起身时带起的风,吹动了她摊在桌角的英语单词本。纸页哗啦啦翻过去几页,停在“A”开头那部分,第一个词是“abandon”。
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课桌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噪音,周围有几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去。苏念抓起手机走出后门,走廊尽头是男厕所旁边的安全通道,那里信号好,也没人去。
她拨那个号码时,手指在抖。听筒里的等待音每响一下,她胃就跟着缩紧一次。第三声时接通了,那边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喂?念念?”
“爸。”苏念声音很平,但喉头发紧,“你……今天体检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常规检查,都正常。怎么突然又问这个?”
苏念靠在贴满小广告的墙上。瓷砖冰凉,隔着校服外套也能感觉到。墙上有人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句脏话,又被后来者用白漆胡乱涂掉,留下一团灰白的印子。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问问。”
“好好上课,别老想东想西的。”父亲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但也没多追问,“晚上想吃什么?你妈说炖排骨。”
“都行。”
挂掉电话,苏念在原地站了很久。安全通道的门没关严,穿堂风一阵一阵吹进来,把贴在墙上的“疏通下水道”广告单吹得哗啦响。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的,和二十岁时在医院走廊里听见的那个频率一样。
那时候父亲躺在里面,肝癌晚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从学校赶回去,蹲在走廊尽头哭,保洁阿姨路过时多看了两眼,没说话,只是拖地时绕开了她脚边那片湿痕。
现在都还来得及。
苏念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廊里人少了些,高三的课间总是短,大部分人已经往教室走。她逆着人流往教室后门去,在拐角差点撞上秦时序。
“苏念?”秦时序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罐冰可乐,拉环已经拉开,但还没喝,“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苏念往旁边让了让。
秦时序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可乐的甜气。“真没事?我看你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刚才上课还差点站起来,把老陈都吓一跳。”他笑了笑,眼睛却盯着苏念的脸看,“该不会……失恋了?”
“让一下,我要回座位。”
“急什么。”秦时序侧身挡住半边路,但没再逼近,“说真的,有事说话。虽然你这人平时闷得跟什么似的,但好歹同班两年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是林见鹿又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苏念抬眼看他。秦时序表情还是吊儿郎当的,但眼神认真了一瞬。她想起上一世,这人在她办退学手续时突然出现在教务处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罐热奶茶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了。
“没有。”苏念说,“谢谢。”
秦时序耸耸肩,侧身让开路。苏念快步走回教室,从后门进去。大部分座位已经坐满,嗡嗡的说话声像一层温暖的膜,把她包裹进去。她走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还摊着刚才的英语单词本。
她没去翻,只是盯着窗外。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队列松松垮垮,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天色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傍晚可能要下雨。
苏念翻开数学课本,从第一章开始看。函数,定义域,值域。这些字眼熟悉又陌生,她试着看例题,发现解题步骤几乎看不懂。上一世她数学就没及格过,高考更是惨不忍睹。
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没写出字来。苏念把笔转过来,看见笔帽上有道裂痕,是她之前摔的。她用指甲抠了抠那道裂痕,塑料边缘有点毛躁。
前座女生转过来借橡皮,苏念从笔袋里找出来递过去。女生道了谢,转回去时马尾辫扫过苏念桌角,带倒了她那支没盖笔帽的中性笔。笔滚到地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苏念弯腰去捡。桌底光线暗,她摸了两下才碰到笔杆。手指刚握住,笔却动了——被人从另一边轻轻推了出来。
她抬头,看见同桌江屿正把笔往她这边推。他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推笔的动作很自然,像重复过千百遍。他没看苏念,眼睛还盯着自己摊开的物理习题册,笔尖在某道题旁边划了条线。
苏念捡起笔,直起身。江屿这才转过脸,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做题。他侧脸线条很硬,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有点旧,左边镜腿缠了一小圈透明胶带——那是上学期体育课被篮球砸歪后,他自己粘的。
苏念记得这个细节。上一世她从没注意过江屿,只知道他成绩好,话少,高考考去了北方一所很好的大学。后来同学聚会时听人说起,他好像读了物理,再往后就没了消息。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点。远处开始有闷雷声,很轻,像谁在天边滚动重物。苏念握着那支被推回来的笔,笔杆还残留着一点江屿手指的温度。她忽然意识到,重生回来后的第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放学时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苏念收拾书包时,发现抽屉深处有块橡皮,边缘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上学期无聊时刻的古诗,现在已经模糊了。她把橡皮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江屿比她先走,经过她身边时说了句“明天见”,声音很淡,几乎被教室里的嘈杂淹没。苏念抬头应了一声,只看见他背影——校服外套有点大,肩膀那块洗得发白,书包带子长短不一,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
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关灯时,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走廊里已经空了,脚步声撞在瓷砖上,产生空荡荡的回音。苏念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班级的门牌。
高三(七)班。金属门牌右下角有块锈迹,形状像片叶子。
她转身下楼,把那些锈迹、裂痕、刻痕、胶带、闷雷和推笔的温度一起留在了身后。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条缝,晚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雷声又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