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空气里,已经飘起了硝烟的味道。
顾晏廷靠着城墙根坐下,摘下军帽蹭了蹭满脸的汗,灰黑色的军装肩膀已经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渗着淡褐色的血渍。远处炮声还在轰隆作响,城墙上的砖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
他掏出怀里那支钢笔——是沈老爷子送他的那支,北平产的金笔,笔杆上还刻着小小的“清晏”二字。指尖摩挲过那两个字,他眼前就浮起青岛院子里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姑娘,垂着眼睛整理爷爷遗物时,肩背细得像一片薄纸,却硬是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
“阿瑶,”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牵起一点软下来的笑,笔尖落在糙纸上,一笔一画慢慢写,“我到南京已经二十八天了,一切安好,城门还在我们手里,你不必挂记。”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不远处被炸得只剩半截的钟楼,烟尘弥漫里,能看见夕阳把天际线烧得通红。他想起青岛的海,想起那日在码头上,沈清瑶站在石阶上,海风把她的旗袍衣角吹得翻飞,她就那样站着,一直看着船开出去很远,直到身影变成小点,融进海天之间。
他没告诉她,出发前爷爷找他谈话,说“国家危亡,男儿本就该以身许国,只是阿瑶从小没了爹娘,跟着我长大,你要记得,活着回来娶她”。他那时候跪在老爷子床前,答应得笃定,可现在枪林弹雨里走了几十天,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能不能再走到那个槐树下的院子里,接过她亲手泡的茶。
“院子里的槐树,该结槐米了吧?”他接着写,指尖因为用力,骨节泛白,“我还记得去年我们摘了槐米,你晒在廊下,香得整院子都是。等我回去,我们再摘一次,你晒槐米,我替你磨墨,接着帮爷爷写完那块匾额。”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尖利的哨声,是冲锋的号令。顾晏廷猛地抬头,把写了一半的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按住枪柄站起身。硝烟味扑面而来,混着血和尘土的味道,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仿佛能摸到青岛海风的咸湿,摸到槐花香,摸到那个姑娘指尖的温度。
他对着青岛的方向,在心里说了一句“等我”,便提枪随着队伍冲进了烟尘里。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那半截没写完的信,在他胸口,和着心跳,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