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青岛,海风裹着咸湿的热浪,吹得人心里发沉。灵堂已经撤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绿荫还落在青石板上,只是再也没有人躺在藤椅上,捧着瓷杯喊我“阿瑶”了。
张妈把爷爷的茶盏收拾进橱柜的时候,我坐在廊下翻那一叠来信。顾晏廷走了已经快一个月,从青岛码头登船去上海,再转道南京,只递回来一封简短的信,说“一路平安,勿念”。那字迹还是我熟悉的模样,挺拔有力,像他站在灵堂里替我撑着场面的肩膀,可一笔一画都隔着山高水远,摸不到温度。
“小姐,天热,回屋去吧。”张妈端了一碗冰镇绿豆汤过来,放在我手边的石桌上,声音放得轻,“顾先生那边……总会有信来的,南京战事紧,许是路上耽搁了。”
我点点头,舀了一勺绿豆送进嘴里,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口那团发闷的热。爷爷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热天,他躺在病床上,手枯得像老槐树的皮,却还紧紧攥着我的手腕,说“阿瑶,替我……把那块匾额写完”,转头又看着顾晏廷,说“清瑶……托付给你了”。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顾晏廷的眼神,他跪在病榻前,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说“爷爷放心,我定护她周全”。可现在他去了南京,去了那个炮火随时会落下来的地方,留我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守着满屋子旧物,等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信。
风又吹过来,掀动了我摊开的信纸,最上面那页,是爷爷没写完的“晴窗读书”,剩下半个“读”字,墨痕还新鲜着,人却没了。我伸手摸了摸那纸上的纹路,指尖都是潮的。
“张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发飘的抖,“今天码头那边,有信过来吗?”
张妈顿了顿,叹了口气,说“我刚问过刘阿福了,今天的邮包刚到,没有南京来的。小姐,别急,再等等……”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碗绿豆汤喝完,瓷碗放在石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院子里静得很,只有老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是爷爷在说话,又像是远处海上的浪声。我想起小时候,爷爷抱着我坐在这棵树下,教我认碑帖上的字,说“阿瑶啊,人这一辈子,就像海上的船,总得有靠岸的时候”,可现在爷爷靠岸了,我的船却还飘在风里,连下一站在哪都不知道。
天慢慢暗下来,西边的晚霞把海水染成一片熔金。我起身回屋,把爷爷那页没写完的字压进玻璃板下面,转身推开窗户,让海风钻进来。我摸着怀里那枚顾晏廷走之前留给我的银质怀表,冰凉的金属蹭着掌心,滴答滴答的声响,像心跳,也像等待。
今天没有信。没关系,我对自己说,明天再等就是了。反正这院子里的时光,多的是用来等待的。只是窗外的海潮声一声比一声大,拍在岸边上,像敲在心上,每一下都在问:晏廷,你什么时候才会给我寄回来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