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清瑶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就开了店门,搬了竹椅坐在门口,就那样等着邮差。
青岛的冬天天亮得晚,六点多了天还是灰蓝色的,海雾从港口漫过来,裹着整条福州路,把对面的咖啡店都蒙成了模糊的影子。风带着海的咸腥味吹过来,钻进校园服的领口,沈清瑶缩了缩脖子,却没有挪地方,只是把怀里热水袋抱得更紧了一点——那是张妈给她灌的,说天凉,坐着别冻着。
她手里攥着昨天写好的信,信封已经被她捏得发皱,收信地址端端正正写着“南京国立中央大学顾晏廷收”,邮票贴得整整齐齐,就等着邮差来了,亲手递出去。她昨天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都是顾晏廷信里那句话,“此去不知归期,清瑶勿等”。她知道他是怕拖累她,怕她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可他怎么不明白,她沈清瑶认定了这个人,就算等一辈子,她也认了。
张妈从后厨出来,看见她坐在门口吹风,叹了口气,端了一碗热豆浆过来:“姑娘,快进屋暖和暖和,邮差八点才过来呢,哪用这么早等着。天这么冷,坐久了再冻出病来。”
沈清瑶接过豆浆,捧着暖手,对着张妈笑了笑:“没事张妈,我在这儿等着,心里踏实。”
张妈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说什么,最后也只叹了口气,转身回后厨了。她跟着沈清瑶爷爷十几年,看着沈清瑶长大,这姑娘看着温柔,骨子里却跟她爷爷一样犟,认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说要等,就一定会等下去。
太阳慢慢升起来,海雾散了一点,街面上开始有了行人,卖报的小男孩挎着篮子喊:“号外号外,日军合围南京,我军誓死保卫!”那声音脆生生的,落在沈清瑶耳朵里,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她攥着豆浆碗,指尖都发白了,她知道顾晏廷就在南京,就在那座被包围的城里,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儿等,等一封不知道能不能寄到的信,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
终于,八点多了,邮差李哥的自行车铃铛响了,从街那头慢慢过来。沈清瑶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眼睛亮得像有火:“李哥,有没有南京来的信?有没有顾晏廷的信?”
李哥刹住车,从邮包里翻了半天,摇了摇头:“对不住啊沈小姐,今天南京的信一封都没有,听说那边邮路断了,信件都寄不出来了。”
沈清瑶脸上的光一下子就灭了,她攥着自己手里那封要寄出去的信,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轻轻“哦”了一声:“没事,我就是问问,那……明天呢?明天会有吗?”
“这我可说不准,”李哥看着她的样子,有点心疼,“我明天帮你盯着点,有信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谢谢你李哥。”沈清瑶慢慢走回竹椅,重新坐下来,怀里的豆浆早就凉了,就像她此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冷得发僵。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封信,信封上“顾晏廷”三个字,还是新鲜的墨色,可收信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收到。她把信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望向南方南京的方向,那里现在一定满是炮火,满是硝烟,她的顾晏廷,正拿着枪,守着那座城。
风又吹过来,店门口那块“海纳百川”的匾额轻轻晃了晃,顾晏廷补上的那个“川”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沈清瑶摸着口袋里的信,轻声对自己说:“没关系,明天再等就是了,明天没有,还有后天,后天没有,还有大后天,总有一天,会等到的。”
她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太阳落山,街面上的行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来,锁了店门,回了后院。那封信,还是没能寄出去,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枕头底下,陪着她,又度过了一个忐忑不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