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

三天后，顾晏廷要走了。

沈清瑶起了个大早，把他这几天换下来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他的皮箱里，又用纸包了两斤爷爷存的雨前茶，塞在箱子角落——那是爷爷留的好茶，顾晏廷这几天很爱喝。

车就停在碑帖店门口，黑色的旧汽车，引擎已经发动了，嗡嗡地响，打破了街面的安静。顾晏廷拎着皮箱出来，看见沈清瑶站在台阶上，穿着素色的布衫，头发挽在脑后，脸色还是淡淡的苍白，却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我走了，”他停在她面前，把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这里面是我给你画的一幅小像，你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沈清瑶接过油纸包，指尖攥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一路平安。”

“到了南京我就给你写信，”顾晏廷看着她，眼底全是不舍，“你照顾好自己，张妈年纪大了，重活别自己扛，等我冬天来了，我帮你干。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写信告诉我，我立刻回来。”

沈清瑶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知道，顾晏廷得走，他有他的学业，有他的前程，不能总留在青岛这个小店里陪着她。她不能拦着他。

“上车吧，”她挤出一个笑，“别晚了船票。”

顾晏廷最后看了她一眼，弯腰钻进车里。汽车慢慢开动，卷起一点尘土，沿着石板路往前开，越来越远。沈清瑶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直到汽车拐了弯，看不见影子了，才慢慢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

她回到店里，拆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幅小小的油画，画的是她站在碑帖店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身后就是挂着“海纳百川”匾额的店门。画的角落，顾晏廷写了一行小字：“青灯烟雨里，等我归舟来。”

沈清瑶把画挂在爷爷书房的墙上，靠着爷爷的遗像。她摸着那行小字，心里安安稳稳的。她说好要等，就一定会等，等他放寒假回来，等他走完这一程，再一起守着这家小小的碑帖店，看青岛的潮起潮落。

她不知道那时候，卢沟桥的枪声已经响了，战火正在一点点往南边烧，南京城的平静，已经快保不住了。她只知道，她答应了他要等，那她就一直等，等到他回来，哪怕等到海枯石烂。

沈清瑶把顾晏廷的信平铺在爷爷的书案上，就着午后的阳光一个字一个字读。信里说南京已经开始疏散，学校停课了，他报名进了学生兵，明天就要开拔去守城。

他的字还是稳的，可最后一句“此去不知归期，清瑶勿等”，墨迹比别处重了一倍，笔尖戳透了纸背，能看出来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手有多用力。

沈清瑶伸出手指，轻轻摸着那道透背的墨痕，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把字迹晕开。她拿起笔，铺好信纸，指尖抖得握不住笔，磨了三次墨，才写下五个字：“我一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