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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债与新诺

青灯烟雨忆相逢

车停在碑帖铺门口的时候,夕阳已经把青岛的屋檐染成了金红色。朱红色的木门上还贴着挽联,门环上挂着的白布被风吹得轻轻晃,远远看去,像一片落不完的雪。沈清瑶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香烛味扑面而来,混着墨汁和纸张的旧香气,是她从小熟悉的味道,可今天再闻,却只觉得鼻尖发酸。

张妈去后院烧热水准备做饭了,铺子里只剩下沈清瑶和顾晏廷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摆动的声音,顾晏廷看着她默默擦拭供案上烛台的背影,忽然开口:“沈小姐,之前令尊……不对,之前沈老先生为了救我父亲,欠下来的那笔债,我一直记着。”

沈清瑶擦烛台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来看他:“都过去了那么多年,那是爷爷自愿帮的,早就不算债了。”

“对我来说,那不是债,是恩。”顾晏廷往前走了一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这些钱你先拿着用,铺子里的开销,还有日本人那边要是再来纠缠,总能顶一阵。我明天就要回南京复命,但是我已经托好了朋友,若是有人敢来这里找事,你去找姓陈的探长,他会帮你。”

沈清瑶顺着他的手看向那沓银票,浅青色的票子整齐码着,数额不小。她却摇了摇头,伸手推了回去:“顾晏廷,我不能要你的钱。爷爷帮你爷爷,不是为了钱。我守这家铺子,也不是靠钱就能守住的,要是真守不住,那也是我命不好,不能拿你的钱填。”

她抬眼看他,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光:“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沈清瑶还能扛得住。你放心回南京去,不用挂记我。”

顾晏廷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认识的大户人家小姐,哪个不是穿金戴银,遇到一点事就哭哭啼啼,可眼前这个姑娘,刚没了爷爷,瘦得肩膀都快撑不起麻衣,却还梗着脖子不肯接分毫恩惠。他忽然就想起那天在灵堂,她攥着爷爷的手,眼泪掉得凶,却一声都没哭出来,那股子韧劲儿,一下子就刻进了他心里。

“好,我不逼你。”顾晏廷收回手,把银票重新折好放进兜里,“但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只要给我发一封电报,我不管在南京还是在前线,都会立刻赶回来。这是我对沈老先生的承诺,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沉,眼睛直直看着她,像在对着天地立誓。沈清瑶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不用谢我。”顾晏廷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驱散了些许屋子里沉重的气息,“我该走了,你自己保重身体,别太熬着了,张妈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住门环的时候,沈清瑶忽然在身后喊住他:“顾晏廷!”

他回过头,就看见她站在供案旁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里拿着一卷拓片,慢慢走过来,递到他面前:“这是爷爷去年亲手拓的《九成宫醴泉铭》,你带着吧,当个念想。就当是……我谢谢你这几天帮我料理后事。”

顾晏廷接过那卷拓片,纸卷还带着屋子里墨香的温度。他低头展开看了一眼,字迹清晰,拓工精细,是沈老的手笔。他重新卷好,牢牢攥在手里,抬头对着沈清瑶点了点头:“我会好好收着。等我回来,再来看你,来看这家铺子。”

门开了,晚风吹进来,掀起他的西装衣角,也吹乱了沈清瑶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夕阳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街对面的树影里。她一直站着,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紧的手指,那里好像还留着刚才他扶她时,留下的一点温度。

张妈从后院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顾先生也是一片好心,你怎么就不收下那钱呢?”

沈清瑶转过身,对着张妈笑了笑,眼睛里却慢慢蒙上了一层水汽:“张妈,我不能欠他的。他是吃公家饭的,早晚要回南京,我一个守铺子的女子,欠了人情,这辈子都还不清。”她顿了顿,望向巷口空荡荡的路,声音轻得像叹息,“就这样吧,他走了,也好。”

挂钟滴答滴答,又走了半圈。屋子里的香烛味慢慢散了,春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海的气息,翻起八仙桌上那张爷爷没写完的宣纸,一角轻轻掀着,好像爷爷还坐在桌子前,握着狼毫,等着下一秒就落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