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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

青灯烟雨忆相逢

出殡的队伍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火红的晚霞烧红了大半个上海的天空,把沈家宅子的青瓦染成了胭脂色。张妈收拾着灵堂里的白幡,时不时偷眼看看沈清瑶,她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天井里,望着爷爷住了几十年的西厢房,眼神空得像落了雪的海。

“小姐,我给你下碗面吧?”张妈忍不住开口,“你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了。”

沈清瑶摇摇头,声音很轻:“我不饿,张妈,你歇着吧,我去爷爷房里收拾收拾。”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混着爷爷常闻的檀香,一下子就裹住了沈清瑶。爷爷的房间还是走那天的样子:紫檀木的拔步床,床帐放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书桌上,镇纸压着半张写了一半的《黄庭经》,狼毫笔搁在青花笔山上,笔尖的墨已经干得发脆;就连墙角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都还像爷爷刚坐过一样,椅垫上留着浅浅的凹陷。

沈清瑶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半张字,宣纸还是平整的,墨迹乌黑,是爷爷一贯的风格,端端正正,带着魏碑的骨力。她记得爷爷写这张字的前一天,还跟她说,“等写完了,装裱起来挂在堂屋,驱驱潮气”,可现在字没写完,人已经走了。

眼泪吧嗒一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像一朵开在纸上的黑色花。沈清瑶赶紧抬手擦掉眼泪,她不想弄脏爷爷的字。

她慢慢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爷爷的东西:印章、印泥、大大小小的碑帖拓片,还有一叠用信封装好的旧银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最下面压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锁已经开了,沈清瑶拿出来,轻轻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她从小到大给爷爷写的贺卡,还有她小时候歪歪扭扭写的字,爷爷都好好收着。

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十多年前在青岛拍的。那时候爷爷还年轻,她还留着娃娃头,祖孙俩站在青岛的栈桥上,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海,风吹起爷爷的长衫,她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沈清瑶摸着照片上爷爷的脸,指尖微微发颤,那时候多好啊,她还小,爷爷还硬朗,祖孙俩守着海边的小铺子,每天都有咸咸的海风吹进来,日子慢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小姐?”顾晏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门口,没敢进来,“我煮了点姜茶,你喝点暖暖身子。”

沈清瑶赶紧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擦了擦眼睛,应了一声:“进来吧。”

顾晏廷把姜茶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满桌子的旧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沈清瑶拿起那半张没写完的《黄庭经》,轻声说:“你看,爷爷写了一半,还没写完呢。”

顾晏廷低头看了看,伸手轻轻拂过宣纸:“爷爷的字,风骨真好。”他顿了顿,又说,“要是不介意,我帮你把剩下的补完?我跟着先生学过几年魏碑,不敢说跟爷爷写的一样,至少能凑成完整的一张。”

沈清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含着一点泪光,点了点头:“好。”

顾晏廷挽起袖子,磨了墨,提笔蘸墨,顺着爷爷的笔锋,慢慢把剩下的字补完。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投出好看的轮廓,墨香混着檀香,在房间里慢慢散开。沈清瑶站在旁边,看着他落笔,一笔一划,都跟着爷爷的力道,好像爷爷还坐在这儿,看着他们一样。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晏廷放下笔,退开一步,跟沈清瑶一起看着那张完整的《黄庭经》。“你看,这样就完整了,”他说。

沈清瑶笑了笑,眼泪却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心里那一块空了的地方,被轻轻填上了。她把那张字小心折起来,跟照片一起放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紧紧抱在怀里。

这些旧物,不是死的,是爷爷活过的痕迹,是她跟爷爷之间,割不断的念想。从今往后,她带着这些念想往前走,爷爷就一直还在她身边。

顾晏廷站在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都收拾好了,我们出去吧,这里留着爷爷的味道,就让他一直留着吧。”

沈清瑶点点头,抱着盒子,跟着他慢慢走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阳光在她身后关上,把一房间的旧物和回忆,都好好封存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