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就搭在碑帖店的后院,老青岛的六月已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天却偏落了缠缠绵绵的霡霂,把院里那棵百年梧桐泡得发沉。沈清瑶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祖父的冰棺前,手里攥着那方祖父临终前塞给她的端砚,砚台上还留着祖父没写完的半幅字:“清瑶吾女,当择...”
三天前,爷爷还靠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摸着她的头说,等天放晴了,就带她去崂山看日出,去太平路买她最爱的海米包子。可一夜之间,反复了半年的咳疾突然加重,一口血吐在刚裱好的《兰亭序》拓片上,人就没了。灵堂里的香烛烧了三天三夜,烟熏得她眼睛发疼,可她哭不出来,眼泪早在爷爷弥留的那一夜流干了,只剩心口像被掏走了一块,空得发慌。
头七的夜里,吊唁的客人都走了,雨还在下,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响。沈清瑶打发走帮着料理后事的街坊,一个人留在灵堂守灵。店里的伙计早吓得回了乡下老家,诺大的碑帖店静得只剩下滴答的雨声,还有香烛燃烧时噼啪的轻响。她靠在冰棺边上,抱着那方端砚,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店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差点被盖过去。沈清瑶猛地惊醒,攥紧了袖口藏着的剪刀,沉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沈小姐,是我,顾晏廷。我来给沈老先生上柱香。”
顾晏廷?
沈清瑶愣了愣,这个名字她快半个月没听过了。自从半个月前他匆匆留下一张字条说要去济南公干,就断了音信,谁知道他居然这个时候回来了。她挪着跪得发麻的腿,走到前院打开店门,雨丝夹着风扑面而来,顾晏廷站在青石板路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肩膀都被淋湿了,头发上还滴着水,手里攥着一卷草席裹着的东西。
他看见她,愣住了,喉结滚了滚,半天才说:“清瑶,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声音里的愧疚像是落进水里的石子,一下子撞开了沈清瑶憋了三天的情绪,她盯着他湿了的鞋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三天,人人都来安慰她,说“节哀顺变”,说“你还有我们”,可只有他,一开口就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好像知道她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她不用硬撑着说“我没事”的人。
顾晏廷没等她说话,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顺着她的背,低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呢。”
他怀里带着雨水的凉意,还有淡淡的烟草香,是沈清瑶记了这么久的味道。她靠在他肩膀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把这三天的害怕、孤独、无措,全哭进了这场连绵的雨里。顾晏廷就那么站在门口,抱着她,任由雨丝打湿他的后背,一句话都没说。
哭够了,顾晏廷自己去偏房拿了香,在灵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才打开那卷草席,露出里面一口小小的红木棺材。“我在济南听说老先生走了,一路赶回来,路过平度,想起老先生说过想要一块好的寿材板材,就特意绕过去订了这个,你看看合不合用?”
沈清瑶看着那红木棺材,木纹细密,色泽温润,是难得的好料子,爷爷生前就说过,平度的红木做寿材最好,她都忘了,他居然还记得。她看着顾晏廷沾着泥点的鞋,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顾晏廷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轻声说:“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休息就好。店里的事,后事,我都帮你料理。”
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灵堂里的香烛晃了晃,把顾晏廷的影子投在墙上,沈清瑶望着他,忽然觉得,天塌下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至少,她还有他。1
ദ്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