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坐着,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呼吸慢慢变匀,睡着了才轻轻抽出手,轻手轻脚走出去。院子里的吊唁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找到张罗丧事的本家叔叔,把藤箱打开,拿出备好的香烛纸钱和挽联,又把带来的钱塞过去,低声说:“我是清瑶的朋友,远道来的,后面的事有什么需要我搭手的,您尽管吩咐。她一个女孩子,扛不住这么大的事。”
本家叔叔看着他诚恳的样子,连连点头道谢,拍着他的肩膀叹气道:“可怜这孩子,爹娘走得早,就靠着老爷子,现在老爷子也走了,以后可怎么办……多亏了你这个朋友有心,还特意赶过来。”
顾晏廷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话点点头,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里间那扇挂着蓝布帘子的窗上,心里像压了一块湿重的棉絮,闷得发慌。他在路上走了整整三天,接到电报的时候手都在抖,一路坐船转火车,恨不得长翅膀飞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没能见上沈老爷子最后一面。
他还记得第一次跟着父亲来店里买碑帖,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摸他的头,说“这孩子眼睛亮,以后是做大事的”,转身还塞给他一块芝麻糖。那时候他才十岁,跟着父亲来青岛避难,寄人篱下,只有沈爷爷对他和和气气,后来他和清瑶一起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认字,也是沈爷爷搬着摇椅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给他们讲青岛过去的故事,讲以前胶澳租界的风云,讲从前店里来过什么样的客人,卖过哪些珍贵的碑帖。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葡萄藤架着阴凉,风里都是茉莉花香,清瑶扎着麻花辫,念错了字会红着脸低头笑,沈爷爷就坐在旁边,胡子一翘一翘的,跟着笑。这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这么多年过去,每次想起来,都还是暖的。
可现在,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叶子爬得满架都是,葡萄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果子,摇椅却空了,再也没有那个笑着摸他头的老人了。
天慢慢黑下来,帮忙的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顾晏廷一个人。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灵棚门口,就着昏黄的马灯给老爷子守灵。海风从院子门口吹进来,吹动黑色的幔帐,也吹动他的衣摆,他盯着棺木前那盏长明灯,跳晃的灯火映着他沉郁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得护着清瑶,以后他就是清瑶唯一的依靠了。
后半夜的时候,屋里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清瑶披着衣服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红的。她走到灵棚里,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声音轻轻的:“你怎么不去睡?里间还有一间空屋。”
“我陪着你守灵。”顾晏廷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夜里凉,喝点暖身子。”
沈清瑶捧着茶杯,温热的水汽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看着长明灯跳动的光,轻声说:“我从小就跟爷爷过,我爹我娘走得早,是爷爷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把店给我们父女留了下来……我还想着等以后攒了钱,带爷爷去北平看病,带他去看故宫,没想到……”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又开始发颤,指尖握着茶杯,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
顾晏廷伸手,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稳稳地裹住她的冰凉。“我知道。”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砸在她心上,“清瑶,以后我陪着你。爷爷走了,你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走。”
沈清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马灯光线昏黄,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满是认真和坚定。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这么多年漂泊无依的心里,终于落了一点踏实的地方。她靠在他肩膀上,海风穿过灵棚,带着海的咸湿气,吹动两个人的衣摆,长明灯的光晃啊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地上。
那天后半夜,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说了好多话,说小时候在葡萄架下的趣事,说沈爷爷以前讲过的故事,说这些年分开之后各自的日子。天快亮的时候,沈清瑶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顾晏廷没动,就这么保持着姿势坐着,看着东方一点点亮起来,鱼肚白从海那边升起来,染亮了院子里的白幡,也照亮了他心里从未有过的坚定。
爷爷走了,可她还有他。往后余生,风雨也好,安稳也好,他都会攥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