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抱着爷爷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煤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还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把爷爷青色的衣襟都打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慢慢黑了下来,街上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沈清瑶的心上。她慢慢把爷爷放平,给他擦干净脸上的血痕,整理好了衣襟,又把那方端砚放回红布包里,紧紧抱在怀里。屋子里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胡同口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细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得刺骨。那棵百年梧桐被风吹得摇晃,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子。沈清瑶靠着梧桐树干,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混在雨声里,飘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里。
她从小父兄便战死沙场,母亲也走的早,爷爷一手把她带大,爷爷教她写字,教她拓碑,教她怎么分辨碑帖的好坏,夏天给她买海米包子,冬天给她暖脚,可现在,爷爷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哭到力气都没了,她慢慢走回屋里,把炕桌上那幅沾了血的兰亭拓片折起来,放进了柜子里。那是爷爷最后一幅字,她要留着,就像爷爷还在她身边一样。她坐在爷爷的床边,握着爷爷冰凉的手,就那么坐了一夜。窗外的雨下了一夜,她脑子里全是从小到大的回忆:爷爷抱着她在海边看潮,爷爷在灯下教她写楷书,爷爷笑着给她擦脸上的墨痕……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爷爷脸上,他好像只是睡着了,只是累了,要好好歇一歇。沈清瑶站起身,揉了揉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走到柜台前,拿出一张白纸,磨好了墨,握着笔,慢慢写下:“先考沈公讳敬山之丧,定于七日后发引,谨此讣闻。”
手虽然还有点抖,可字写得端端正正,就像爷爷教她的那样。她知道,爷爷走了,可她还要活下去,带着爷爷的份,好好活下去,等着那个爷爷说的,平安的未来。
院子里的梧桐落了一片叶子,飘进窗里,落在那方端砚上,像爷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