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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前诀

青灯烟雨忆相逢

入伏之后的青岛,连风都带着海水的黏腻,沈记碑帖店的后院却因为栽了两棵老梧桐,总比前街凉快点。沈清瑶端着青瓷药碗穿过天井的时候,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青苔,沾了一身潮汽。

爷爷的病拖了大半年,从开春起就下不来床了,原先洪亮的嗓子早哑得像砂纸磨过,连说话都要费半天劲。最近这几天更是厉害,水米都不进了,全靠两口参汤吊着气。沈清瑶每天守在病榻前,眼睛哭肿了消,消了又肿,心里那点盼头一天天往下沉,沉得像掉进了青岛湾的深水里,喘不过气。

“爷爷,该喝药了。”她把药碗放在枕边的矮几上,俯下身,轻轻拢了拢爷爷身上的绸缎被面。

爷爷原本闭着眼睛,听见她的声音,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睛早就浑浊了,眼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翳,却还是精准地“望”向她的方向,枯瘦得像干柴一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抖抖索索地摸向她的脸。沈清瑶赶紧握住那只手,那手凉得像冰,硌得她掌心发疼。

“瑶儿……”爷爷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嗬嗬的痰音,每个字都费了好大力气,“……扶我……坐起来……”

沈清瑶赶紧拿了个靠枕垫在他背后,半扶半抱地让他靠稳。爷爷靠在枕头上,喘了好半天,才调匀了一点呼吸,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沈清瑶的手背,那纹路里还带着常年握刻刀拓碑留下的薄茧,是摸了一辈子碑帖的印记。

“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爷爷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院子里老梧桐皲裂的树皮,“……今天不说别的……就是有几句话……得交待给你……不然我闭不上眼……”

沈清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口擦掉,怕爷爷看了伤心:“爷爷您别说胡话,大夫说您这病养养就好了,等入了秋,咱们还去中山公园看菊展呢,您去年答应我的。”

“傻孩子……”爷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生死有命……爷爷活了六十七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一点点大的小丫头长成这么好看的大姑娘,够了……就是放心不下你……”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才接着说,“你爹娘走得早,把你托付给我,我这一去,就剩你一个人了……这家碑帖店,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不管以后日子多难,能守就帮你爹娘守住……守不住,再另做打算,爷爷不怪你……”

“我守,我一定守。”沈清瑶咬着唇,把哭声憋在喉咙里,点头点得像捣蒜,“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店里守着,守一辈子。”

爷爷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说:“匣子里那两封你爹娘留下的信,我给你放在博古架顶了,还有半包银元,是我一点点给你攒的嫁妆……乱世里,钱揣在自己怀里,比什么都管用……还有……”他突然顿住,手紧紧攥住沈清瑶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将死的人,“爷爷最后一句话,你一定要记牢了——离那些穿军装的远点儿,咱们这样的清白人家,攀不上军阀权贵,沾上了,就是一辈子的祸事……”

沈清瑶心里一动,想起上个月那个穿呢子军装的年轻人来店里拓《论语》,站在柜台前跟她聊了半天拓碑的手艺,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张名片,她下意识把这件事咽了回去,只点头应着:“孙女记着了,都听爷爷的。”

爷爷听完,像是放下了什么大心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手慢慢松了开来,靠在枕头上,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渐渐轻了,最后,连那一点微弱的起伏都没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一吹,哗哗地响,一片最大的叶子被吹落,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沈清瑶握着爷爷那只慢慢变冷的手,愣了好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滚滚落在爷爷手背上,却再也暖不热那一片冰凉。

原来最亲近的人离开,真的像天塌下来一样。她的天,从今天起,真的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