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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霜痕落衣摆

青灯烟雨忆相逢

顾晏廷在店里住了半个月,每日帮着爷爷拓碑整理,把积了好几年灰尘的碑帖都理得整整齐齐。沈清瑶每日早起磨墨,他总悄悄抢过墨条,说“女孩子手嫩,别磨粗了”,砚台里的墨汁磨得又黑又匀,透着淡淡的松烟香,一屋子都是甜。

离别的日子定在月底,船票是南京方向的。头天夜里,沈清瑶熬夜拓了一幅小小的《兰亭序》,拓纸上“死生亦大矣”六个字,她拓了三遍才满意,末了在落款处盖了自己的小印,红莹莹的,落在纸角。

她把拓本包在蓝布里,送到顾晏廷房里时,他正擦他那台旧相机。看见她进来,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拉过她的手,把一个银镯子套在她手腕上,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廷”字,凉丝丝的,贴着手腕的温度慢慢热起来。

“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等我安顿好了,就托人来接你,你一定要等我。”

沈清瑶摸着镯子上的纹路,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烫得他颤了一下。她把蓝布包递给他,说:“这个你带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就像我在你身边拓碑一样。”她没敢说那句“我等你”,话卡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她怕一开口,眼泪就把整间屋子都淹了。

第二天天没亮,船就要开。爷爷身体不好,没法去码头,让沈清瑶去送。天还蒙着灰蓝色,街面上只有卖早粥的摊子冒着热气,顾晏廷拎着箱子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响,敲得人心慌。

到了码头,船已经鸣了笛,他放下箱子,伸手抱了抱她,力气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等我,”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得厉害,“最多一年,我一定回来。”他下巴蹭过她的发顶,胡茬扎得她额头发痒,眼泪早就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片。

沈清瑶攥着他长衫的衣角,指甲都快嵌进布纹里,半天只挤出三个字:“你保重。”

汽笛声第三次响起来,他松开她,拎着箱子转身往船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抬手挥,眼泪模糊了视线,只看见他月白色的长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茫茫大海上一个小小的点。

她站在堤岸上,直到船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挪着脚往回走。手腕上的银镯子凉得刺骨,风一吹,带着海的冷,她摸了摸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船烟囱飘出来的黑灰,像一道永远擦不掉的霜痕,刻在了她的衣服上,也刻在了她心上。

回到店里,爷爷坐在堂屋抽烟,看见她空着的手,叹了口气:“傻丫头,留不住的,就盼着他一路平安吧。”沈清瑶靠在爷爷怀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院子里晾着的拓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谁在替她哭,把这满院子的温柔,都哭成了遥遥无期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