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屋顶晒完拓本下来,沈清瑶的心就像被风揉皱的拓纸,平不下来。顾晏廷帮爷爷整理内堂的樟木箱,她端了凉茶进去,就看见他从木箱最底下翻出个铜锁,巴掌大,锁面刻着缠枝莲,磨得发亮,和他衣襟上别着的那把铜钥匙纹路刚好对上。
“这是……”她脚步顿住,声音轻轻的。
顾晏廷握住铜锁,指尖蹭过缠枝莲纹路,眼神飘回很多年前:“五岁那年我来济南,你抢了我的钥匙要玩,结果把锁一起带走了,说要‘扣住顾哥哥,不让你回济南’,没想到你爷爷帮我留到现在。”他笑了笑,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四十年的锈迹都没拦住这一撞。
锁芯里掉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展开的时候,纸已经脆得快破了,是小女孩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我要顾晏廷永远陪我拓碑。”
沈清瑶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伸手要抢:“那是小时候乱写的!”顾晏廷却抬手避开,把纸条折好放回自己口袋,眼睛亮得吓人:“写了就是作数的,我记了二十年。”
那天下午,爷爷叫沈清瑶去码头买新鲜的鲅鱼,顾晏廷主动跟着一起去。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两旁卖海产的摊子冒着咸腥味,顾晏廷走在她左边,肩膀时不时轻轻碰一下她的,两人都不说破,可空气里全是涨满的心事,像海里涨潮的水,快要漫出来。
他说这次来,是受南京文物局所托,要整理山东的碑刻拓本,整理完就要回南京复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青岛。”他说着,脚步慢下来,转头看她,“清瑶,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在南京找好房子,我们可以接着拓碑,我教你辨认魏碑的笔锋。”
沈清瑶攥着布袋子的手一下子收紧,鲅鱼的冰碴子透过布渗出来,冻得她手心疼。她抬头,看见远处灯塔飘着国旗,码头上有穿着军装的人在盘查,最近局势乱得很,爷爷的咳嗽一天比一天重,她走了,爷爷怎么办。
“我……”她开口,声音发颤,“爷爷离不开我,我走不了。”
顾晏廷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他哦了一声,半天没说话,只弯腰捡起被风吹掉的草帽,重新给她戴上:“没关系,我等你,等老爷子身子好点,我再来接你。”他说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辫子,指尖抖得厉害,“我把铜锁留在你这儿,钥匙我带着,不管等多久,我都给你留着开门的钥匙。”
海风卷着浪打在堤岸上,碎成一片一片白浪,像沈清瑶碎了的心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的眼睛,眼泪落在布袋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这一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可她不能跟爷爷说再见,就像她不能跟他说,我其实好想跟你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还是一步步往回走,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再靠近一步,只有咸湿的海风,卷着没说出口的话,散在浪涛里,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