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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白日斜阳

下午的课跟熬中药似的,一节课一节课地往下熬,总算把最后一道铃给熬出来了。晚自习的铃一打,教室里跟炸了锅一样,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白禹从座位上弹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转头看谢炀,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一路从教室亮到宿舍楼底下,嘴巴就没停过。

"谢炀你说我要是从现在开始每天多做一套卷子,期末能进步多少名?五十?一百?"

谢炀低头走路,没搭理他。

"哎呀你别光走路啊,你说句话——哦不对你说不了——你写个字也行啊。你就给我个准话,你觉得我有没有救?"

谢炀掏出本子写了几个字,头也没抬地举过去:[有救。]

"真的假的?你可别哄我。"

[真的。]

"那你周末有没有空?你给我补补呗,我就去你家,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就一上午一下午——"

[好。]

白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两步追上来,胳膊一伸就搂住了谢炀脖子,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我就知道同桌你对我最好了!谢炀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同桌!"

谢炀被他勒得脖子一歪,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没推动。白禹的胳膊热烘烘地搭在他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隔着校服领子传过来,谢炀耳朵尖有点热,但没再推了。两个人就那么搂着走了一截路,路灯把两道影子叠成一个。

第二天周末。白禹早上起来打了电话回家,他妈在那头嘱咐了几句"别给人家添麻烦""好好跟同学相处",白禹嗯嗯啊啊应了,挂了电话就背着包跟谢炀出了门。

学校外面那条街周末热闹得不像话,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在路边吆喝,水果摊上的喇叭循环播着"橘子十块钱三斤",还有炸串的香味从巷口飘过来。白禹路过经常去吃的烤红薯摊的时候走不动道了,掏钱买了两个,烫得左手倒右手,龇牙咧嘴地剥了一个递到谢炀跟前:"尝尝,这家可好吃了。"

谢炀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白禹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一路走一路吃,越往谢炀家那边去周围就越安静,商贩的喇叭声没了,车流声也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响。这条路谢炀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但他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脚步忽然顿住了。

白禹正低头啃最后一口红薯,差点撞上他后背,连忙刹车:"怎么了?"

谢炀没动。

他站在路边,隔着十几步远,看着自家门口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半倚着树干,左眼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歪着头——像是在等着什么。

谢炀认识那张脸。

他认识那道疤。那是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看见的,在那个他被绳子捆着手脚、嘴巴被胶带封住的下午,那道疤从他眼前晃过来晃过去。

这么多年了。谢炀以为自己早就把那间屋子、那些人的脸都忘记了。可是没有,它一直被锁在记忆深处。它只是蹲在角落里等着,等一个这样的下午,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家门口对面,让他想起来那个噩梦。

谢炀的手开始抖。他不自觉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喉咙,指尖压着喉结。

"你怎么了?"白禹凑过来看他,皱起眉头,"哪不舒服?嗓子?"

谢炀没拿本子。他的手攥着书包带子,骨节发白,眼睛钉在那个男人身上没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白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梧桐树底下那个人。那人穿着旧夹克,看上去三四十岁,站姿松松垮垮的,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那人谁啊?"

谢炀没回答。他攥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松开了,然后一把抓住了白禹的袖子。那力道大得白禹愣了一下——谢炀从来没这么攥过他,指尖陷进他小臂的肉里,微微发着抖。

梧桐树下那人似乎注意到了这边,歪了歪头,目光从谢炀脸上滑到白禹脸上,然后抬了抬手——就那么随意地摆了一下,像是老朋友见面打招呼。然后他转身,慢悠悠地朝街那头走了。夹克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头皱巴巴的衬衫。

谢炀在那人转身的那一刻猛地咳起来,咳得弯了腰,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

"好了好了,"白禹赶紧拍他后背,掌心顺着他的脊梁一下一下地捋,"没事了没事了,人走了。咱先进去行不行?先进院子。"

谢炀咳得满脸通红,但点了点头。白禹扶着他往里走,推开院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街那头已经没人了。

进了屋,谢炀直接上了二楼。白禹跟在他后面,看他站在自己房间窗前往外看了很久,把梧桐树底下那个位置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人,才终于松了肩膀。他转过头来冲白禹摆了摆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白禹站在他身后,看着谢炀发白的脸色,心里头那块疙瘩越滚越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人是谁啊。你这么怕他。"

谢炀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

[没事。] 他掏出手机打字,手指还有点抖。[做题吧。]

白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谢炀已经转身走到书桌前面坐下了,从书包里掏出两套卷子铺在桌上,又递了支笔过来。那副样子白禹太熟悉了——就是不想说了,就是要把话题关上了。

白禹把话咽了回去。他走过去坐下,接过笔。

"好。做题。"

一下午两个人刷了不少卷子。白禹平时坐不住的人,这回倒是老老实实坐在谢炀旁边写了一下午,遇到不会的就推一下谢炀胳膊肘,谢炀就侧头过来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给他写,遇到简单的步骤就敲两下纸面让白禹自己往下推。白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出来,谢炀在旁边打个勾,他就咧嘴笑一下。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白禹问"这一步怎么来的"。但谢炀写到一半偶尔会抬头往窗外看一眼,看一眼就低头,隔一阵又看一眼。白禹注意到了,每次都假装没看见,但每次都是谢炀低下头的时候他才会抬头去不经意的看窗外。

傍晚的时候白禹把自己的卷子收拾起来数了数,翻了两遍,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我靠,我今天写了这么多?跟学霸一起学习就是不一样,我这辈子头一次一天写这么多题。"

谢炀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他转身想再去拿一本练习册,余光掠过窗户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黑沉沉的云压在天边,把最后一点黄昏的光吞得干干净净。

白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一看,一拍大腿:"完了!预报说今天有大雨!"他腾地站起来往门口走,"不早了,我得赶紧——"

话没说完,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紧接着雨点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动静大得像有人在外头拿石子砸,没到半分钟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院子里的花草被砸得抬不起头来。

白禹站在门口看着外头那堵水墙,默默退了回来。

[你怎么走?] 谢炀拿手机打了字递到他眼前。

白禹看了那行字,摸了摸后脑勺,嘴角绷了一下又翘起来:"这不是……要我留宿的节奏吗?"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他推门出去,站在走廊尽头打了电话。谢炀隔着门缝听见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喂妈……我今天不回去了。你回家了吗?下这么大雨店里肯定没人了……"

白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隔着一道门谢炀听不太清,但能听见那个语气,温温柔柔的。"在家呢,你今早不还打电话让我早点回嘛。在同学家住啊?别打扰人家,不行妈妈去接你。"

"不用不用,他不介意。你别出门了啊,这么大雨你再摔着。"白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嘱咐他妈关好门窗、别忘收衣服……语气跟交代小孩似的。他妈在那边笑了几声,说了句"你比我还啰嗦",才把电话挂了。

白禹挂了电话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脸对着窗户外面的大雨发了会儿呆,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回屋。

谢炀已经把一套新睡衣放在床上了,崭新的,折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了张纸条:[新的,没人穿过。]

白禹拿着那套睡衣对着自己比了一下,差不多大。他低头看了看那套睡衣,忽然笑了一声:"你爸的?"

谢炀点了点头。

"你爸比我和我一样高?"

谢炀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能穿"

白禹去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去看谢炀。谢炀正趴在床上翻一本纯英文的小说。

白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大雨发了会儿呆。雨幕把整个世界都糊成了一团,路灯的光在雨水里晕开来,又黄又模糊。

"这雨真大……得下到什么时候啊。"他偏过头看谢炀。谢炀翻书翻得专注,睫毛垂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心里默念那些字母。白禹叫了一声:"谢炀。"没反应。他又叫:"炀炀。"没反应。他凑过去一点,声音拖长了:"阿——炀——"

谢炀终于抬起头来,一脸"怎么了"的疑惑表情。

白禹嘿嘿一笑,往他旁边蹭了蹭:"要不要打游戏?我带你,我打游戏可厉害了。"

谢炀拿过手机打字:[我没玩过你玩的那种。]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桌面上的游戏图标只有一个,看着就普普通通的解谜小游戏。

"你就玩这个?"白禹接过来翻了翻,打开试了一关,角色卡在一个房间里转了半天出不去。他拧着眉头戳屏幕,戳了五分钟也没找到钥匙在哪儿,最后把手机还回去了,"这有什么好玩的。"

[挺好玩的。你试试?]

白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应用商店里搜到了同一个游戏,点下载。"行吧,你推荐的,我试试。"

窗外雨还在下,哗哗的,把屋里的安静衬得更深了。白禹盘腿坐在床上低头捣鼓那个解谜游戏,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偶尔"哦——"一声恍然大悟,然后又被下一关卡住。谢炀翻了一页书,余光扫到他抓耳挠腮的样子,把小说合上了,凑过去看他屏幕,在白禹卡住的那关指了指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机关。

白禹顺着他的手指点过去,果然开了一道暗门。他转头看谢炀,谢炀已经重新趴回去看书了,但嘴角弯着一条浅浅的弧。

"你玩过所以知道?"

谢炀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举过来:[这关确实比较难,你现在就能找到钥匙已经很厉害了。]

白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打游戏了。但谢炀余光看到他的嘴角翘着,翘了好久都没放下来。

大雨把一整个周末的夜晚隔在外面。屋里面两个人各做各的,一个翻小说偶尔抬头给人指个路,一个盘腿坐着跟游戏较劲,偶尔发出"哎我靠""懂了懂了"之类的动静。谁也没再提那个梧桐树底下的人,但白禹知道谢炀上床睡觉之前又去窗边看了一眼——雨太大了,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白禹躺在地铺上,谢炀把家里多余的被子给他铺了厚厚一层,还塞了个枕头。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闻到一股干净的洗衣粉味儿,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谢炀。"他对着上铺的方向开口。

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

"明天早上你教我那道数学大题呗,第二道我就没做出来。"

上铺敲了两下床板。白禹笑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闭上眼。窗外的雨声慢慢远了,他听着上铺均匀的呼吸声,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