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鸟叫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叽叽喳喳的,一只比一只嗓门大,像在比赛谁先把人吵醒。谢炀被那动静从梦里慢慢捞出来,眼皮沉得睁不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还想再赖一会儿,迷迷糊糊间耳朵里钻进一个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的,从床边不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撑开眼皮。就看到白禹坐在桌边,背对着床,肩膀微微弯着,手里的笔在纸面上走得不算快但挺稳,一页写完了翻过去,又接着写下一页。窗外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根头发照得发亮。
谢炀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坐起来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
白禹听到动静回头,看见他揉眼睛的样子笑了笑:"你醒了啊?我起得早,看你还没醒就没叫你,想着先写会儿题。"他把手里的卷子举起来晃了晃,"你要不要来看看?我觉得我写得特别好。"
谢炀愣愣地坐了几秒才彻底清醒过来,下床去洗漱,回来的时候白禹已经把卷子摊开在桌面上了,双手撑在桌子上,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谢炀低头把卷子从头看到尾,白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步骤和结果居然都对,该写的都写了,就错了三道,剩下的都对了。
他挑了挑眉,去摸本子写:[这么厉害?]
白禹看见那几个字,嘴咧得跟什么似的:"哼哼,我学习可不是白学的。"
谢炀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白禹看见了,拿胳膊肘捅他:"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什么啊。"
谢炀摇头,把本子收回来,没承认。
两个人下楼吃了早饭。白禹往嘴里塞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一抹嘴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今天说好去帮我妈看店的,让她好休息休息。"他蹲下去系鞋带,把鞋带拽紧了两遍,抬头的时候看见谢炀站在旁边拿手机打字。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自己在家无聊。]
白禹看完那行字,鞋带系到一半顿了一下,然后仰着头冲他笑:"好啊,正好我一个人看店也无聊,走吧走吧。"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出门。下了公交车,白禹带路,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挺大,谢炀跟在后面。越往老城区走,周围就越热闹,马路窄了,街边挤满了小摊,卖菜的、卖水果的、卖熟食的,喇叭一个比一个响。灯牌五颜六色地挂在门头上,红的黄的绿的,白天也亮着几块,看着拥挤,但热闹得踏实。
白禹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路过肉摊的时候他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张叔!今天排骨新鲜不?"肉摊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冲他笑:"新鲜新鲜!"
白禹继续往前走。没走两步又碰见一个买菜的大婶,拽着他胳膊说"小禹又长高了啊",白禹笑呵呵地应着"李婶您花裙子真好看",把人家逗得直乐。再往前几步又碰见个大爷坐在马扎上喝茶,白禹蹲下来跟他说了两句话,起身接着走。
谢炀跟在他后面,一步没落下。他第一次发现白禹在这种地方跟在学校的白禹不太一样——学校的白禹话多,但好像不像现在这样自在;在老城区的白禹像是整个人都泡开了一样,跟谁都搭得上话,走得快,嗓门大,谁都能聊两句。他走在窄窄的巷子里,两边都是老旧的楼,脚下的路被雨水冲刷变得坑坑洼洼的,但白禹走起来像是走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
终于到他口水快说干的时候,白禹拐了个弯,指着一家门店说:"到了。"
「和安便利店」。
门面不大,招牌底漆有点褪色了,但"和安便利店"那几个字还看得清楚,白底红字,方方正正的。门口摆着一台旧冰柜,里头码着汽水和雪糕,推门进去的时候果然有一串叮叮当当的铃铛响。
白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转头看谢炀,语气跟平时不一样,轻了一点:"招牌是我爸的名字,白和安。好听吧?"
谢炀抬头看着那五个字,点了点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和安。温和的,安稳的。
他正想再看一眼店里的模样,余光忽然扫到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件旧夹克,那个松松垮垮的站姿,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疤——就算隔了一条街,谢炀也绝对不会认错。
他猛地攥紧了白禹的手腕。
白禹被他攥得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一瞬就沉了下来。那男人站在街对面,叼着根烟,隔着马路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从谢炀脸上滑过去,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像只是路过碰巧看见。然后他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影子被楼角吞掉,不见了。
谢炀的手还攥着白禹的手腕没松,指节发白。
白禹没挣,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谢炀的手,掌心热烘烘地裹着他的手背,用了点力。他低头凑近了说:"别怕,有我在。"
说得很干脆。那只握着谢炀的手也没松开,一直等到谢炀的呼吸慢下来,松开他的手腕,白禹才松了劲儿。
"谢炀,不管那个人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怕,"白禹把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字地往外送,"你记住,你身边有我呢。你放一百个心。"
谢炀抬头看着他。白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嘴角平时挂着的那个笑撤得干干净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
谢炀点了下头。
便利店不大,五十来平,货架码得整整齐齐,左边是零食和泡面,右边是油盐酱醋和一些日用品,收银台后面摆着几包烟和一盒棒棒糖。靠窗的地方有个小小的角落,摆了一张旧桌子和一把凳子。
白禹妈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垃圾桶,看见白禹刚要开口,目光就落到他旁边站着的谢炀身上。她愣了愣,然后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但眼睛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软一下:"这就是谢炀吧?小禹老跟我说你,说你可好了,学习也好,人也耐心。哎呀长得真俊。"
谢炀抿了抿唇,回了一个笑。他摸本子想写点什么,白禹妈已经转身去擦柜台了,没等他写出来——她好像刻意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像是怕他为难。一边擦一边说:"小禹,你带他去那边坐着吧,有风扇,凉快。冰箱里有汽水自己拿。"
白禹把书包往柜台底下一塞,等妈妈走后,去冰箱里拎了两瓶汽水,拧开一瓶递给谢炀:"走,坐那边去。"
他指的地方是收银台旁边那块角落,旧桌子,旧凳子,桌面上还有几道圆珠笔划出来的印子。白禹自己拖了个凳子过来坐下,拍着桌面说:"我小时候就在这儿写作业,我妈在柜台后面算账,我爸在旁边……"他顿了一下,声音没掉,继续往下说,"我爸在旁边理货。我那时候写字特别难看,我妈老说我,说白禹你能不能把字写大点儿。"
谢炀在旁边坐下,把书包打开,掏出本子写:[你现在的字也是。]
白禹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喂喂喂,我现在的字好看多了好吗?"
谢炀摇摇头笑了笑。
他说完又拧开汽水灌了一口,然后岔开了话题:"你卷子带了吗?"
谢炀点点头。
"那咱写会儿呗,晚上就得回学校了,趁着还清静写两页。"
谢炀把卷子掏出来铺在桌面上,又从笔袋里抽了支笔。白禹低头在自己书包里翻了两下,忽然停住了,表情僵在脸上。
[怎么了?]谢炀在纸上写。
白禹拿起书包,然后把作业都掏了出来“我作业一点没动呢!。"
谢炀看着他那副样子,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白禹看着他嘴角那道弧,脸上表情从欲哭无泪变成了理直气壮:"你笑什么?你写完了是不是?"
谢炀点了下头。
"我靠!"白禹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你什么时候写完的?"
谢炀把本子推过去:[学校自习。]
白禹看着那行字,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认命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空白的草稿纸,又从笔袋里翻出笔,往桌面上一拍:"行,我现在写。你等着,一个小时给你看成果。"
谢炀无奈的笑了笑,低头翻开自己的卷子。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角落里,头顶的风扇呼呼转着,把凉风打散在狭小的空间里。门口偶尔有人推门进来,铃铛叮当一声,白禹就起身去给人算账结账。回来后继续低着头跟作业较劲,笔尖戳得纸沙沙响,有时候写两行就停下来咬着笔杆想,想一会儿又继续写。
谢炀做了一会儿题,偏头看了他一眼。白禹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转回去,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什么,折了两折推过去。
白禹低头打开,看到上面写着:
[作业写完我可以帮你看看。]
白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笔在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又加了一行字:
[谢谢啊。]
他写"谢谢"这两个字的时候比写作业的笔划认真多了。
风扇还在转,汽水瓶壁上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湿印子。门口铃铛又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买东西,白禹有些欲哭无泪,作业还有好多没写完。但他还是只能去结账。
等白禹回来,谢炀在纸上写:[你一直都帮妈妈看店吗?]
白禹看见那个字,低头继续写作业,一边写一边说“当然啊,我妈妈一直自己一个人打理这个店太累了,我周末一有时间就来店里帮忙,让她能放个假。”
谢炀看着他,没有继续再纸上写字,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禹。他低头写着作业,完全没注意谢炀的视线。
挂在墙上的钟表声滴答作响,不知过去多久,白禹终于把作业全部写完,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辛苦了。]谢炀写。
“我这么辛苦,那同桌下次把你的作业给我抄抄呗,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