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挤人,热气裹着饭菜的味儿往上蒸,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烧开的水。谢炀端着餐盘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王琪早不知道被冲哪儿去了,他正踮着脚找人,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那只手力道不小,指节扣在腕骨上,热得发烫。谢炀一回头,白禹那张脸就凑了过来,额头上还挂着点汗,冲他龇牙一笑:“哎呦,总算找着了。走,排队去。”
谢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白禹一点松开的意思也没有,他就没挣,由着白禹把他往打饭窗口那边带。两个人端着餐盘一前一后地排着,前面的队伍挪得慢吞吞的,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密,忽然一股力从后面推过来,白禹整个人往前一倾,结结实实贴上了谢炀的后背。
距离一下子没了。白禹的胸口抵着他的后背,呼吸就扫在他耳廓上,声音压得低:“有点挤,一会儿就好了。”
谢炀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肩膀一缩,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低头拿手蹭了一下耳朵,喉咙里不自觉地挤出一声:“嗯……”
那个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食堂的嘈杂里,但白禹就贴在他身后,听得清清楚楚。他愣了一下,脑袋往前又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我其实很少听你出声……挺好听的,我喜欢。”
谢炀的耳根一下子烧透了。他攥着餐盘的手指紧了紧,没回头也没打字,但白禹看见他脖子后面那层薄薄的皮肤泛起了粉色。队伍往前挪了两步,白禹自觉地拉开了点距离,但谢炀能感觉到那视线还黏在自己后脑勺上,热烘烘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太对。从初中发现自己看男生的时间比看女生多得多的时候,他就隐约明白了。但他谁都没说过,也没打算让谁知道。——谢炀把餐盘往胸前端了端,逼自己别往下想。
好不容易打到饭,两个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王琪才气喘吁吁地端着盘子挤过来,一屁股砸在椅子上:“真是刚开学,这人踏马的也太多了吧,我差点被挤成肉饼。”
白禹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谢炀的餐盘,眉头就皱起来了:“就这么点儿?你喂猫呢?”
谢炀盘子里就一小份米饭,配了个素菜,连个肉星都少见。王琪也凑过来瞅了一眼,嘴里还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啊炀哥,你是不是吃不惯食堂?我跟你说,刚开学都这样,忍忍就——”
谢炀摇了摇头,抬手比了个手语:[没胃口。]
王琪看懂了,咽了嘴里的饭,二话没说就从自己盘子里扒拉了两块红烧肉过去,又夹了一筷子炒蛋:“不成不成,你本来就瘦,这细胳膊细腿的还不好好吃饭,高三有你受的。吃吃吃,我分你点。”
白禹在旁边看着王琪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目光在王琪和谢炀之间转了个来回:“你能看懂他打什么?”
王琪一听这话,胸脯挺了挺,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那当然啊!我跟炀哥认识一年多了,为了能跟他交流我特意学了好些手语呢!怎么样,厉害吧?”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一脸得意。
白禹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低头扒自己盘子里的饭。
谢炀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白禹的睫毛垂着,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咧着的,现在只是浅浅弯着。
他不知道白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白禹心情不好。
回寝室的路上王琪拐去了三号楼,夜晚的路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并排走着。白禹走在他右手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一句话都没说。
谢炀从兜里掏出小本子,边走边写,然后递到他面前:[你怎么了?]
白禹低头扫了一眼,步子顿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节奏:“啊?没啥。”
他抬头笑了笑,但那笑跟食堂里挂着的那个一模一样。“有点困了,赶紧回吧。”
谢炀把小本子收回去,没再追问。
推开206寝室门的时候,里面灯已经亮着了。一个男生坐在靠门的下铺上整理行李箱,戴个黑框眼镜。另一个正把鞋往床底下踢,听见门响回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
“哟,室友来了?”踢鞋的那个先开了口,“我叫刘晓泽,二班的,跟你们一个班。以后多关照啊。”
靠门的那个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季文书,三班的。”
白禹把书包往自己床上一扔,终于有了点笑模样:“我叫白禹,二班的。”他回头看了谢炀一眼,“他叫谢炀,也二班。”
谢炀点了点头。
季文书看了一眼白禹,又看了一眼谢炀,没说别的,继续低头叠自己的衣服了。
谢炀站在门口没动,看着白禹的后背。他忽然觉得白禹刚刚那句话说得特别自然——自然得好像他已经替谢炀说过很多次话了。
他把小本子掏出来,翻到空白页,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折好,走过去扔在白禹枕头上。
白禹回头看了他一眼,谢炀已经踩着梯子翻上上铺了。
等熄了灯,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白禹摸黑打开那张纸条,就着窗户外头漏进来的月光看——
[心情不好,也可以和我说]
白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笑了笑。
上铺传来两声轻敲床板的声音。
白禹在下铺抬了抬嘴角,没敲回去。但他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叠好了又放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