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谢炀醒的时候葡萄正蹲在他枕头边上,拿尾巴扫他的脸。他眯着眼摸了两下猫脑袋,爬起来洗漱,楼下阿姨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爸妈果然没在家。餐桌上压了张纸条,说是去玩几天,让他照顾好自己。谢炀看了两秒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蹲下来揉了揉葡萄的下巴。葡萄舒服得仰起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我不在家这段时间,花和猫都拜托你了。] 他打完手语,阿姨点点头,给他又添了碗粥。
门铃响了。
谢炀端着碗愣了一下,这么早能是谁。他放下筷子去开门,白禹就那么站在门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拖着个半旧的行李箱,书包带子歪在肩膀上,咧着嘴冲他笑。
“早啊!昨天问你要不要一起来学校你没回我,我想着反正顺路,就直接过来了。”
谢炀眨了眨眼,低头掏手机打字:[你怎么来的?这儿离市区不近。]
“公交啊,倒了两趟呢。”白禹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吃早饭没?收拾好了吗?走走走,咱早点去还能挑个好床位。”
谢炀盯着他看了两秒,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大清早地赶着去学校。他回屋把最后两口粥灌了,背上书包拖着行李箱出来,白禹已经等在门口,正蹲着逗葡萄。葡萄居然没躲,还凑过去闻了闻他的手指。
“你猫挺亲人的啊。”
谢炀没回,叫了车。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家长在后头跟着喊带好水杯。谢炀才掏出手机查分班,白禹凑过来看,肩膀挨着他肩膀,头发蹭到他耳朵尖。
“二班?你也是二班!”白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伸手就搂住他肩膀,“那太好了,咱俩一个班,有啥事我还能照应你。”
谢炀被他搂得一愣。从小到大,没人这么自然地往他身上搭过。邻居家的小孩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连王琪跟他认识两年了,也只敢在他高兴的时候抱抱他胳膊。白禹的掌心隔着校服布料贴在他肩头,热烘烘的。
他蹲下去系鞋带,顺势躲开了那只手。
教学楼走廊里人挤人,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滚。谢炀正低头看手机,就听见一声吼从楼梯口炸过来——
“炀哥!!”
王琪像个炮仗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胳膊晃了两下,书包带子都甩飞了。“一个暑假没见!光跟你打字聊天了,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哎这谁啊?”
王琪歪头看着白禹,白禹也歪头看他。
“我叫白禹,谢炀的救命恩人。”白禹挺了挺胸。
“救命恩人?啥情况?炀哥你咋没跟我说过?”王琪眼睛一下瞪圆了,转头又看白禹,“你救我们炀哥啥了?”
谢炀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把两个人的叽叽喳喳全甩在脑后。
教室比高一那间大了不少,窗台上还摆着几盆没死透的绿萝。班主任李正站在讲台上分座位,白纸黑字的座位表贴在黑板边上。谢炀走过去找自己名字,视线顺着排下来——靠窗第二排,而同桌那一栏写着白禹。
他闭了闭眼。
“咱俩同桌!你看你看!”白禹从后面挤过来,下巴差点搁在他肩膀上,“这不叫缘分什么叫缘分,亲爱的同桌?”
旁边几个女生捂着嘴笑,视线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谢炀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下来,白禹紧跟着坐在他旁边。
李正敲了敲黑板让大家安静,做了一圈自我介绍,又特意提了谢炀的事——“谢炀同学因为特殊原因不能说话,大家平时多照顾一些,有任何问题及时找我。”班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回头看了谢炀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但很快又转回去了。
谢炀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
分寝室的时候白禹凑过来看名单,206,俩人名字紧挨着。“同桌,咱俩缘分是不是有点深得过分了?”白禹用胳膊肘捅他,谢炀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王琪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炀哥我住三号楼啊!一会忙完来找我玩!”,就被人群裹走了。谢炀和白禹拖着行李往宿舍楼走,楼梯间里全是行李箱磕台阶的咚咚声。
走到一层拐角的时候白禹忽然安静了。他低头走了一会儿,踢了踢台阶边缘的灰,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为什么不能说话啊?天生的吗?”
谢炀脚步顿了一下。
那段记忆像个生锈的铁箱子,他平时不怎么碰。十岁那年,放学路上那辆面包车,黑色头套蒙住眼睛,绳子勒进手腕的疼。绑匪蹲在他面前,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说再哭就把舌头割了。他从那天起就没再出过声。后来爸妈带他看了好多心理医生,他坐在诊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纸笔,医生问他什么他就写什么。但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怎么也冲不开。
他停下脚步,看着白禹。
白禹对上他的眼神,表情一下子慌了,耳朵尖都红了:“我、我问了不该问的吧?你脸色不太好……那个,我以后不问了,等你想告诉我再说,成不?”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从他们旁边挤过去,行李箱轮子咔哒咔哒响。谢炀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上了楼。白禹跟在他后面,果然一路上再没开口。
206寝室不算大,四张床分上下铺,靠窗两张,靠门两张。谢炀把行李箱放倒,打量了一圈。白禹已经把书包扔在靠窗的下铺上了,仰头看着他:“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谢炀指了指上铺。
“那我睡你下头。”白禹拍了拍床板,“我睡觉挺老实的,不打呼噜不磨牙,你放心。”
两个人一起打扫了屋子。白禹拧抹布的时候把水甩了一地,自己踩上去差点滑倒,扶着床架龇牙咧嘴。谢炀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角弯了一下。
收拾完谢炀踩着梯子往上铺铺床单。谢炀铺好床单坐起来,低头看白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下去:[你为什么总想跟我待一块儿?]
白禹仰着头看他。窗外的光照进来,他眯了眯眼,难得没笑。
“你听我说话啊。”他说,“我话这么多,身边没人乐意听。我妈嫌我吵,我哥们儿嫌我烦,就你昨天听我说了一路也没皱眉头……哦你皱眉了但你也没让我闭嘴,虽然你不能说。”
谢炀看着他。白禹还是那个姿势仰着头,嘴角挂着的笑有点牵强,像是撑久了会累的那种。
谢炀想下床和他一起去食堂,踩梯子下来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张去。
白禹伸手一把兜住了他。
两只手圈在他腰上,脸撞在白禹胸口,鼻尖顶到校服拉链头,凉了一下。白禹的胳膊收得很紧,呼吸扫过他耳根:“吓我一跳,小心点啊。”
谢炀耳朵烫得厉害。他想推开,但白禹没松手,还低头掂了掂:“你这么轻啊?腰还这么细,是不是吃的太少了?”
门口啪嗒一声。
王琪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袋子零食,膨化食品的包装袋从胳膊缝里掉出来滚在地上。
“炀哥……”王琪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嘴张成个圆,“你们……关系这么好了啊??”
谢炀猛地从白禹怀里挣出来,耳根烧到脖子根。白禹却一脸坦然,还弯腰帮王琪捡了掉在地上的薯片袋子:“他差点摔了,我扶一把。”
王琪的眼神从谢炀红透的耳朵移到白禹脸上,又从白禹脸上移回来,最后把零食袋子往桌上一放,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扶一把扶一把,我懂我懂。”
谢炀想解释,手举起来比划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现在只想一头把自己埋进刚铺好的被子里,再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