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像被谁踩住了尾巴,尽管日历上翻过了立秋,蝉还是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嚎。
谢炀蹲在院子里浇花,塑料水管在指间拧成一股细流,慢悠悠地淋在月季根上。碎头发总往眼前掉,他拿湿漉漉的手背别到耳后,留下一道水痕。阿姨本来说这些活她来干就行,可谢炀觉得既然是自己吵着要养的花草,就得自己伺候才像那么回事。他直起身,看着水珠在叶子上滚成圆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早他妈来掀他被子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开学的事。谢炀迷迷糊糊裹着毯子翻了个身,脑子里只晃过一个念头——开学就开学吧,反正也认识不了什么人,无非是换个教室坐着发呆。
他把水壶搁在墙角,转身回屋,葡萄正好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又蹭。这猫是他去年在路边捡的,瘦得一把骨头,现在喂得皮毛油亮,最爱吃剥了皮的葡萄,一粒一粒地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谢炀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头顶上,葡萄呼噜呼噜地响。
这一天他当然什么也没准备。行李箱没翻出来,校服也没试,连笔袋里的笔够不够用都没数。所以晚饭桌上,当他爸妈说高三要住校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我不想住宿。] 他的手语打得又快又急,眉头拧成疙瘩。从小到大,家里什么事都依着他,唯独这件事——谢炀从心里往外抵触。
“阿炀啊,”谢妈叹了口气,碗筷都放下了,“老师说了,高二住校能省不少时间。学校太远了,来回要两个多小时,妈妈实在不放心。”
[李叔呢?李叔不是能送我吗?] 谢炀不信家里有司机怎么就不行了。
“他家里出了点事,请了两个月的假。”谢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贴着发顶,“好儿子,就这两年,咬咬牙就过去了。”
谢炀盯着碗里的饭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两下头,没再打手语。回了房间,把门关上,葡萄趴在他枕头上舔爪子。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白得晃眼睛。
第二天他去买开学用的东西。本子、笔、洗衣液、拖鞋,一样一样往购物车里丢,脑子里却空荡荡的。买完的东西让家里佣人先送回去,他自己戴着耳机往家附近的湖边公园溜达——正是下午四五点钟,太阳没那么毒了,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湖面上皱起一层一层细粼粼的光。
他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总算没那么堵了。
然后就听见一阵改装过的摩托车引擎声从背后轰过来。
“让开!让开!”
黄毛骑着一辆破得掉漆的改装车,捏着喇叭吼,轮胎碾着石子往这边冲。谢炀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步——他忘了这边的湖岸没有护栏,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顺着坡滚了下去。
水一下子灌进耳朵里,黑乎乎的,什么都听不见,耳机线缠在脖子上勒了一下。他呛了口水,赶紧蹬了两下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喘匀气,就看见不远处有个人正往他这边扑腾。
“别怕!我来救你!”
那个男生喊了一声,然后——然后他自己呛了一口水,脑袋往下一沉,手在水面上乱拍。
谢炀愣住了。
他皱着眉,又一头扎进水里,游过去拽住那个男生的胳膊。那人扑腾得更厉害了,差点把他也带下去,谢炀只好从后面兜住他胸口,使劲往岸边拖。等两个人湿淋淋地趴在岸边的草地上,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大爷大妈。
“咳咳……咳……”男生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头发全贴在额头上,抬起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呛着?”
谢炀伸手去摸口袋,摸到一团湿透的布料才想起来手机早泡汤了。他有点无奈,只好抬起手比划。
[我都要上来了。]
“啊?”男生歪着头看他,水珠从发梢往下掉,“你说啥?你听不见?还是不能说话啊?”
谢炀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比第二遍,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就往家拖。
“哎哎哎你干嘛?你带我去哪儿?你倒是吱个声啊!你不会要拐卖我吧?我可跟你说我还没谈过恋爱呢!你松手你松手……我好歹是你救命恩人你理理我呗?你怎么不理我啊?……”
从湖边到谢家门口,这人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的一路,像只被淋湿的麻雀。等到了别墅门口的铁栅栏跟前,他才终于消停了半秒,抬起头看了看那幢带花园的小楼。
“你……你住这儿啊?”他咽了口唾沫,“看不出来,还是个小少爷。”
谢炀没搭理他,把他拉进院子。阿姨正在客厅擦花瓶,一抬头吓得抹布都掉了:“哎哟!少爷!您这是怎么弄的!”
谢炀甩了甩袖子上的水,手语比划着解释:[我不小心掉湖里了。他要救我,自己差点淹死。]
阿姨“哎哟哎哟”地赶紧去拿干毛巾,谢炀拉着那个男生上了二楼,从客房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运动服丢给他——大了一号,大概是去年他爸买的,标签还没拆。
然后摸出备用手机,打了行字递过去:[你换上吧。你不用下来救我的,我会游泳。]
男生一边看字一边已经把湿透的校服T恤从头顶拽下来了,精瘦的上身沾着水珠,腹肌线条若隐若现。谢炀眼睛一烫,猛地别过脸,抱着自己的衣服转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不在这儿换啊?”
门砰地关上了。
等他换好衣服回来,白禹已经穿着那身大了一截的运动服盘腿坐在床上了,袖口挽了三道,露出半截小臂。“你总算回来了,”他晃了晃腿,“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关这儿呢。既然没事了我就先走——”
[你吃晚饭了吗?一起吃吧。]
白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啊?这……不好吧,咱俩又不认识,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呢。”
[我也是一中的,我叫谢炀。你呢?]
白禹这才看见自己脱下来的校服外套上还别着校牌,他傻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巧了不是,我白禹,一中二班的。”
谢炀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白禹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餐厅里阿姨已经摆好了菜,白禹看着那盘糖醋排骨眼睛都直了,咽了一口唾沫才坐下来。
“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会去特殊学校呢,”白禹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普通高中确实不多见——你头发这么长,去学校能行吗?你们班老师管不管?”
谢炀低头扒饭,过了好几秒才听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
“哎你刚‘嗯’了?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谢炀叹了口气,又拿出手机打字,推到他面前:[吃饭别说话。]
“哦哦。”白禹把嘴闭上了,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吃完饭要加联系方式,白禹才一拍口袋,露出个尴尬的笑:“我手机落家里了。”谢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给他叫了辆车。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谢炀晚些时候回到房间,葡萄跳上他的膝盖。他刚摸了两下猫,手机就震了起来。
白禹:[我到家了!]
白禹:[今天谢谢你啊,衣服我洗干净了还你。]
白禹:[话说你明天去学校报到不?要不要一起?]
白禹:[我二班的,你几班的?]
白禹:[哦对了你住校吗?听说高二都得住。]
白禹:[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谢炀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一串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怎么是个自来熟。
他回了一个句号。
白禹秒回:[句号啥意思?]
谢炀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葡萄踩着他的肚子踩了两下,呼噜声像台小马达。窗外蝉还在叫,一声叠一声,他闭上眼,嘴角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