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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张桂源没有上床睡。
张函瑞半夜醒了一次,发现床边的位置空着,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看过去,张桂源坐在桌前,后背对着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白板上写写画画。马克笔的笔尖触碰白板的声响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极细密的节奏。
张函瑞没有叫他。他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那个方向,在台灯昏黄的光里看了一会儿张桂源的背影,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他知道张桂源不需要他陪着熬夜,他需要的是把那张白板上的箭头改成让他自己满意的东西。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张桂源终于把手里的马克笔放下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板上画满了新的路线图,红色的箭头被蓝色的线条覆盖了大半,每个时间节点旁边都标注了替代方案,密密麻麻的字迹从左上角铺到右下角。
张桂源的脖子酸得快要断了,但他弯着嘴角,掏出手机拍了张白板的照片发给了王橹杰。
消息是六点半到的。王橹杰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两下,他被震醒了,眯着眼睛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得他眼睛发酸,他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把那张图放大又看了一遍。
新的路线分了四条备选,每一条旁边都标注了"天星打野习惯反蹲的位置"和"如果被反了怎么办"的方案。连视野布控的时间点都调整了,跟之前那条固执的、一条路走到黑的打法判若两人。
王橹杰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几点改完的?
张桂源秒回。

刚改完。你看行不行?
王橹杰又放大看了一遍那条通往对面野区的蓝线,在某个节点上画了一道微微弯折的弧度——那是被针对之后快速撤离的路线,之前半个月的训练赛里张桂源从来没有画过这种妥协的弧度。他盯着那道弯折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行。
张桂源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趴在椅背上,脸埋进胳膊里。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从头到脚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睡"字,但胸口那个位置松快了很多,像是堵了好几天的什么东西终于通开了。
七点半的晨会,王橹杰拿着那张白板的打印版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齐了。张桂源坐在主位上,眼圈底下乌黑一片,但精神头是往上走的,跟昨天输了比赛之后那个沉默地低头走路的人判若两人。
王橹杰把图纸贴在白板旁边,用磁铁按住了四个角。他偏过头看了张桂源一眼,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对视了半秒,王橹杰朝张桂源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坐在旁边的张函瑞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张桂源的侧脸,那人正转头给左奇函解释新路线的关键节点,声音是哑的,但眼神是亮的。
半决赛那天,场馆里的灯光打得特别亮。
对面是拿下过两次全国冠军的老牌强队,选手席上那五个人的表情沉着冷静,手指搭在键盘上的姿势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台下VG的后援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陈浚铭站在准备区攥着拳头说。

龙哥你千万要稳住。
被陈奕恒拍了拍后脑勺让他别紧张。
张桂源戴上耳机的时候,右手手背上的指甲印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但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痕迹。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又看了一眼旁边张函瑞的后脑勺——那人正低头调试外设,侧脸的线条在舞台灯光里安安静静的。

紧张吗?
左奇函在语音里问了一句。
张桂源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嘴角弯了一下。

不紧张。改了一晚上的路线,要是再输就对不起王橹杰那张图纸了。
语音里传来陈浚铭憋着笑的"噗"一声。张桂源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自己身后某个位置上,王橹杰正抱着手臂站在分析区的屏幕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面前的显示器。
比赛打了四局。第一局张桂源用了新路线里的蓝线方案,前期入侵果断又稳妥,对面打野蹲了两次都蹲空了,节奏被VG牢牢攥在手里。第二局换成了白线方案,镜像对称的路径让对面完全摸不清他的动向,左奇函配合他在中路打了一波漂亮的反杀。第三局输了,对面调整得很快,但第四局张桂源在开局前的那十秒里切换到了昨天凌晨四点才确定下来的最后一条备选路线,从下路绕后包抄,打了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3比1。赢了。
结束的画面弹出来的时候,张桂源摘下耳机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坐在位置上喘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转头看向后台。王橹杰站在分析区的屏幕前面,嘴角弯着,朝他举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那个动作像是在说"看到了",又像是在说"还行"。
张函瑞从旁边走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只是伸手碰了一下张桂源的手背。指尖相触的那一下,张桂源感觉到他的手是热的、稳的,带着一点刚刚赢了比赛之后还没散尽的兴奋的温度。
张桂源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回去请王橹杰吃饭。
张函瑞弯着嘴角。

嗯。你请。
后台的通道里,陈浚铭已经蹦起来了,搂着陈奕恒的脖子喊。

赢了赢了!
被杨博文拉下来的时候还不忘冲左奇函比了个"耶"。二队的几个人站在走廊另一头,官俊臣对聂玮辰说了句"今晚加练",聂玮辰点了点头。李煜东站在张奕然旁边,耳朵红红地小声说了句。

哥哥你看龙哥好厉害。
张奕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王橹杰从分析区那边收好设备走过来,路过张桂源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把下巴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浅疤照得若隐若现。
张桂源开口,声音哑哑的。

那张图纸,谢了。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深了一些。他伸手拍了拍张桂源的肩膀,只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下一场要是再不改路线,我可不会再给你画第二张。

知道了,王领队。
张桂源难得没有顶嘴。
走廊尽头有人喊"集合了拍照了",张函瑞拉住张桂源的手腕往那边走。张桂源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王橹杰一眼。王橹杰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给穆祉丞发消息报喜,嘴角那点弧度翘得老高。
张桂源转过头来,被张函瑞拉着走进了一片热闹的、金光闪闪的光里。他觉得今天B市的灯光特别好,亮堂堂的,把每个人脸上那些终于松下来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半决赛赢了。后面还有决赛。但至少今晚,那张白板上的箭头不用再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