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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瑞: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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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玮辰是被客厅里的冷气冻醒的。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张桂源和左奇函还在睡,一个抱着枕头蜷成虾米状,一个四仰八叉地占了三分之二的沙发面积,呼噜打得震天响。聂玮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后腰那块被沙发缝硌了一整夜,又酸又僵。他披着薄毯站起来想回二队那边找件外套,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官俊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凌晨六点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很淡很冷的色调。官俊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他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下颌线在灰蓝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聂玮辰站在拐角处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聂玮辰
聂玮辰

……又没睡?

官俊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表情倒是平静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但聂玮辰太了解他了——那个笑底下什么都没有。

官俊臣
官俊臣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聂玮辰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刚才被按灭的手机屏幕上。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他看见了那个界面——是一张被放大了的照片,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个日子,画质不算好,但能认出是两个穿着队服的人靠在一起,其中一个偏着头,唇边带着一点温柔的弧度。

是王浩。

聂玮辰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他靠在旁边的墙上,和官俊臣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十月清晨的A市笼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楼宇像被水彩晕开的轮廓,模糊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张桂源翻身时沙发弹簧的嘎吱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过了很久,官俊臣开口了。

官俊臣
官俊臣

他以前喜欢起很早。在基地的时候我每天醒过来,他都已经泡好茶了。他那个人,做什么事都不声不响的,连泡茶都没动静。有时候我醒了睁眼看见桌上多了一杯茶,才知道他起来过了。

聂玮辰没有说话。

官俊臣
官俊臣

他走的那个早上,我没有起来送他。其实我醒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知道。我就装睡。我想着他要是跟我说句话,我就起来送他。但他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雾慢慢散了一些,有一缕很淡的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官俊臣攥着手机的手背上。

官俊臣
官俊臣

我应该恨他的。

嘴角那点弧度终于落了下去。

官俊臣
官俊臣

他退役之前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说走就走了,连个让我挽留的机会都不给。我后来想了很多次,如果他提前告诉我,我是不是能让他留下来。但我知道他不会留的。他那个人,决定好了的事不会变。

聂玮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官俊臣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眼眶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红,但没有眼泪。他始终没有哭过,从王浩走的那天起,聂玮辰从来没有见过官俊臣掉眼泪。

聂玮辰
聂玮辰

你恨他吗?

官俊臣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缕晨光彻底亮起来,把走廊的白墙照出一片温暖的色泽。

官俊臣
官俊臣

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我应该恨他。他丢下我一个人,丢下二队,丢下我们那么多年。他走的时候连句"等我"都没说。但那天他在训练室里跟我说"小官你撑住"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是真的,虽然很浅、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官俊臣
官俊臣

我就恨不起来了。我早就原谅他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可能就是某天醒过来,发现桌上少了那杯茶,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泡了一杯。喝完那杯茶,我就知道我不恨了。

聂玮辰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里官俊臣的肩膀不再像几个月前夺冠那晚在天台上那样硬邦邦地绷着,微微松了一些。

聂玮辰
聂玮辰

那你想他吗?

官俊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聂玮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像是下意识地想触碰什么又收回去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地、不声不响地扎进了空气里。

客厅那边传来了动静,张桂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喊"瑞瑞——",被左奇函踹了一脚。陈思罕的声音从二楼传来,踢踢踏踏地跑下来喊"聂少聂少你起来没——"

聂玮辰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声音放得很轻。

聂玮辰
聂玮辰

大官人。你要是想找他,电话号码还在。

官俊臣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部息了屏的手机。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官俊臣
官俊臣

我知道。

聂玮辰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客厅走去,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官俊臣还站在窗户前面,但这一次他划亮了手机屏幕。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做出来的决定。聂玮辰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

陈思罕从二楼跑下来,一头扎进聂玮辰怀里,仰头说。

陈思罕
陈思罕

聂少你是不是又睡沙发了你眼睛下面好黑。

聂玮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聂玮辰
聂玮辰

没事。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栋基地照得亮堂堂的。二队那间办公室的战术板上,七张名牌里的其中一张已经泛了黄、卷了边,但在这一刻的晨光里,边角被照得微微发亮。

走廊尽头,官俊臣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三年没有拨出去的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十月的风吹进来,吹得他外套的衣摆微微晃动。他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空的、底下什么都没有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轻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的弧度。

聂玮辰在客厅里被陈思罕拉着去吃早饭的时候,余光瞥见官俊臣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他拉开食堂的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低头咬了一口。

陈思罕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

陈思罕
陈思罕

聂少你看今天有豆浆油条我要吃两根。

聂玮辰把油条递给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官俊臣。

官俊臣没有看他,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聂玮辰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声音不大。

聂玮辰
聂玮辰

大官人。今天想喝什么茶?

官俊臣低头看着那杯冒热气的水,愣了一瞬,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滑进胃里,暖融融的。他放下杯子,声音很轻。

官俊臣
官俊臣

……绿茶吧。他以前泡的那种。

聂玮辰点了点头,起身去给他泡茶。窗外十月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食堂照得亮亮堂堂的,一地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光。

那张卷了边的名牌还贴在战术板上。但今天的光线照在上面,不再那么让人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