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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第一次见到穆祉丞,是在大二那年九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被室友拉去学校后门那家叫"晚风"的酒吧,说是新来的主唱特别厉害,"你听了就知道"。王橹杰本来不想去,他周末要整理社团的材料,但室友架着他的胳膊把人拖出了宿舍,嘴里嚷嚷着。

你再不谈恋爱就发霉了。
晚风酒吧不大,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一串暖黄色的串灯,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木质香和麦芽糖甜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王橹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室友已经挤到前面去看热闹了,他一个人靠在卡座的沙发里,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
然后台上的灯亮了。
穆祉丞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王橹杰的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再划下去。
那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好看的手腕。头发是浅栗色的,柔柔软软地搭在额前,被灯光一照像是镀了一层暖绒绒的光。他走到话筒前面,低着头调了一下麦架的高度,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上台前的紧张和认真。
王橹杰的手机屏幕暗了。他盯着台上那个人,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穆祉丞开口唱歌的时候,王橹杰觉得自己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那嗓音清亮中带一点柔软的沙哑,像是初秋的风穿过桂花树,又像融化的蜂蜜从勺子上慢慢滑落。他唱了一首英文老歌,王橹杰记不清名字了,只记得副歌部分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扇子一样的阴影。
唱完的时候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穆祉丞朝台下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然后低头说了句"谢谢"。
王橹杰坐在角落里,攥着已经空了的酒杯,指腹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那晚之后王橹杰成了晚风酒吧的常客。每个周五周六晚上他都准时出现在角落那个卡座里,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他那时候还在念书,生活费有限,省下来的钱都拿来买门票了——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穆祉丞唱歌。他从来不往前挤,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在穆祉丞唱完的时候喊"安可"或者吹口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看完了就起身离开。
他后来才知道穆祉丞是本校大四的学长,音乐系的,比他高两届。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个晚上他坐在宿舍床上发了半天呆,室友问他怎么了,他闷声说了句。

完了,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学长。
室友愣了两秒。

就那个主唱?你天天晚上跑出去——

嗯。

追啊!
王橹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是学长,快毕业了。

那又怎样?你怂什么?
王橹杰没说话。他不是怂,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太好了。穆祉丞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而他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喝柠檬水的、默默无闻的大二学弟。他连上前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攒够。
大三那年冬天,王橹杰终于在酒吧散场之后鼓起勇气拦住了穆祉丞。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酒吧门口暖黄色的串灯被雪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穆祉丞裹着一件驼色的羽绒服走出来,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王橹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杯热奶茶,冻得耳朵通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学长——给你。
穆祉丞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王橹杰递过来的那杯奶茶,又抬头看了看王橹杰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隔着围巾传来闷闷的、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你每次都坐角落那个位置。
王橹杰愣住了。

……你认识我?
穆祉丞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嘴角弯弯的。

你来了快半年了,每次都点柠檬水。你喝不喝热的?冬天别喝冰的了。
王橹杰举着那杯奶茶的手还悬在半空,耳朵从红变成了烫。穆祉丞伸手接过了那杯奶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冰凉的,但王橹杰觉得那一小块皮肤被烫出了一个烙印。
穆祉丞捧着奶茶,朝他笑了笑。

谢谢。下次别买柠檬水了。我让老板给你调热的。
后来王橹杰就真的不再喝冰的了。每个周末他坐在角落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饮,有时候是蜂蜜柚子茶,有时候是姜枣茶,穆祉丞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偶尔会往他的方向看一眼,隔着人群和灯光,两个人的目光碰上,又各自移开。
那两年王橹杰追得笨拙又认真。他帮穆祉丞搬过宿舍、在穆祉丞生病的时候跑遍半个城买药、下雨天去音乐系楼下接人送伞。穆祉丞毕业那年王橹杰用攒了半年的生活费买了一束花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站在台下看着穆祉丞穿学士服的样子,紧张到把花束的包装纸都捏皱了。
穆祉丞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毕业照还没拍完就溜下来了,帽子歪戴在头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橹杰。你来啦。
王橹杰把花递过去,手指在抖。

嗯。恭喜毕业。
穆祉丞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隔着满操场的人声和彩带,他轻声说了一句。

你还要追多久呀。
王橹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

追到你说好为止。
穆祉丞抱着那束花,笑得整个人都在晃。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脸上,亮晶晶的。

那我说好。王橹杰,我答应你。
王橹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什么东西灌满了,暖洋洋的、轻飘飘的,像是刚喝完一整杯温热的蜂蜜水。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伸手把穆祉丞搂进了怀里。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束花,花瓣被挤得东倒西歪,谁也没在意。
后来穆祉丞去了酒吧继续做驻唱,王橹杰毕业之后去了VG当领队。两个人搬进了半山小区那间公寓,日子过得平淡又甜蜜。穆祉丞喜欢在做饭的时候哼歌,王橹杰就靠在厨房门框上听他哼;王橹杰加班晚归的时候,玄关永远亮着一盏小夜灯,桌上扣着一碗盖了保鲜膜的饭菜。
在一起三年了,王橹杰还是会在某些瞬间觉得不真实——比如穆祉丞窝在沙发上靠着他肩膀看电视的时候,比如早上醒过来发现那人把脸埋在他胸口睡得正沉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睡脸,想起大二那年九月在晚风酒吧的第一次相遇,觉得自己花了三年时间追到这个人,真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当然,如果穆祉丞能少把他往沙发扔几次就更好了。
就像这个早上,半山小区的客厅里,王橹杰裹着那条厚毯子蜷在沙发上的时候,脑子里过完了一遍这些回忆。楼上传来了穆祉丞开门的声响,脚步声从楼梯上走下来,然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楼梯拐角探出来,看了他一眼。
穆祉丞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你醒啦?
王橹杰抬起头,看见小孩穿着他的大T恤,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光着脚站在楼梯上低头看他。他伸出手,这次穆祉丞没有躲,走下楼梯来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王橹杰握紧了那只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穆祉丞就顺势躺了下来,整个人蜷进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闷闷地说。

不许再有下次了。
王橹杰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嗯。下次你赶我我也赖着不走。

你敢。

我不敢。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洋洋的。穆祉丞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呼吸渐渐又沉了下去。王橹杰低头看着他蜷成一小团的背影和露在外面那只红红的耳尖,弯了弯嘴角。
他想,那张破沙发是该换了。
顺便让张桂源把链接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