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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那个六月,A市热得像一口蒸笼。
张函瑞抱着一摞高一高二的课本往高三宿舍楼走的时候,汗水已经把校服后背浸湿了一小片。书摞得实在是太高了,他个子又不算多壮,从下巴底下往上垒了快半米高,走起路来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凭感觉一步步往前挪。
王橹杰在后面拎着两个书包,看着他那个颤颤巍巍的书塔直皱眉。

函瑞,你行不行啊?我帮你抱点?
张函瑞的声音从书堆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劲。

不用!我自己能行。
王橹杰叹了口气,知道他这个发小从小被家里宠惯了,什么事都不肯认输,也没再劝,跟在后面护着他走。
六月的走廊里全是搬家的人潮。高一升高二、高二升高三,宿舍楼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乱成一锅粥,到处是拖着行李箱、抱着脸盆、扛着凉席的学生。张函瑞抱着一摞书艰难地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余光扫到迎面冲过来一个人影。

让一下让一下——
声音由远及近,快得像一阵风。张函瑞还来不及反应,那个身影已经撞了上来。
书"哗啦"一声全散了。课本、笔记本、文件夹飞得满走廊都是,纸张像雪片一样在空中转了几圈才落下来。张函瑞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抵在墙上才稳住,手里最后两本没脱手的也被震得掉了一地。
撞他的人也摔了一下,膝盖跪在地上,手撑着瓷砖满脸歉意地抬头。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留着清爽的短寸头,眉骨高、鼻梁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校服领口是敞的,露出一点锁骨。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边蹲下去捡书一边连声道歉。

同学我真没看见,我跑太快了——
张函瑞靠在墙上,低头看着那人把自己散了一地的书一本本捡起来摞好,动作又快又利落,嘴里还在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其实想发火的——这摞书他费了好大劲才从旧宿舍搬过来,现在全散了还得重新整理。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男生蹲在地上捡书时露出的后颈和耳廓,他那个"你长没长眼睛"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又咽回去了。
张桂源把书摞好了,抬头看他。张函瑞这才发现这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不止,仰着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鼻梁上还有一小颗不太明显的汗珠。

你没受伤吧?
张函瑞摇了摇头。

没事。
张桂源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真的没摔着哪儿,这才松了口气,咧开嘴朝他笑了。那个笑容有种说不出的感染力,露出一点白牙,眉梢眼角都弯着,像六月天里忽然吹过来的一阵凉风。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把你撞坏了。
张函瑞的耳根有点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摞被重新码好的书——不仅码整齐了,连封面的朝向都调整成了一致的。他沉默了两秒。

……你跑那么急干什么?
张桂源挠了挠后脑勺。

啊,我室友说楼下小卖部最后两瓶冰可乐要卖完了,我得赶着去抢。
张函瑞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就为这个?
张桂源理直气壮。

就为这个!夏天的冰可乐是命!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翻了翻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瓶还带着水珠的冰可乐递过来。

喏,我抢到了两瓶,分你一瓶。算我赔罪。
张函瑞看着那瓶可乐,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六月的闷热里泛着清凉的光。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那人手背的时候,发现对方的手也晒得微烫,冰可乐的凉意从瓶身传到手心,很舒服。

谢了。
张桂源又笑了,弯腰把地上最后一张飘到角落的纸捡起来看了看。

这个是——
他顿住了。
张函瑞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没来得及收好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游戏英雄的路线图和一些乱画的走位标注。张函瑞的脸瞬间红了,一把把那张纸抢过来塞进书堆里。

不许看。
张桂源已经看了个大概,眼睛亮了。

你也打游戏?

……你管我打不打。

打什么位置?
张函瑞瞪了他一眼,没回答,抱起那摞书转身就走。但书实在太重了,刚抱起来就晃了一下,差点又撒了。身后的张桂源立刻伸手帮他扶住了底下的几本,声音带着笑。

我帮你送上去吧,反正我宿舍也在三楼。

不用。
张桂源挤到他旁边,二话不说把他怀里大半的书分了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真不用?你叫张函瑞?刚才那张纸上写着名字。
张函瑞被他分走了大半重量,手里轻了不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侧脸在走廊的光线里轮廓分明,抱着书的手臂线条结实利落,像常年运动的人。

你叫什么?
张桂源偏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张桂源。桂圆的桂,源头的源。

……桂圆?

我室友也这么叫我!桂圆,挺好吃的,我喜欢。
张函瑞被他那个笑弄得耳根又热了热,低下头往前走,把发烫的脸颊藏进书堆后面。六月的走廊嘈杂又闷热,两个人并肩往三楼走,肩膀偶尔会碰到,谁也没有刻意躲开。
那天晚上张函瑞坐在新宿舍的书桌前,那瓶冰可乐被他放在书架上没有喝。他盯着瓶身上慢慢融化的水珠发了半天呆,王橹杰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了句。

你又不喝冰的买它干嘛。
张函瑞把那瓶可乐拿下来放进了桌肚里,闷声说了句。

别人给的。
后来第二天的课间,张函瑞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操场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喊他。

张函瑞!
他转过头,看见张桂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又举着两瓶冰可乐,跑得气喘吁吁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在张函瑞面前停下来,把其中一瓶递过来,眼睛亮得像盛夏的太阳。

喏,今天也有。顺手多买了一瓶。
张函瑞接过那瓶可乐,瓶身冰凉,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你天天都顺手多买一瓶?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故意使坏的味道。

你要是天天都在这儿,我就天天都顺手多买一瓶。
六月的风吹过来,把走廊外那排梧桐树吹得哗啦啦响。张函瑞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他把那瓶可乐攥在手里,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明天不在这儿。我在高三那边的新教室。
张桂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张函瑞手里那瓶可乐拿回来,在瓶身上写了个什么又递回去。张函瑞低头一看,瓶身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数字。
张桂源笑得坦荡又明亮。

我手机号。你明天在哪儿我都找得到你。
张函瑞攥着那瓶可乐,感觉到笔迹的凹痕硌在掌心里,有一点痒。他没有说话,但把那瓶可乐放进了书包最里面那一层,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六月的最后一天,张函瑞没有喝那两瓶可乐。他把它们放在书桌的角落里,两瓶并排着,一瓶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后来它们慢慢过期了、瓶身的水珠干了又凝凝了又干,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那是他和张桂源的第一天。一瓶冰可乐,一摞撒了又被人捡起来的书,和一个跑得气喘吁吁、分不清是因为太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的笑。
那个夏天才刚刚开始,他们都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