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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源是当天晚上就加上了张函瑞的微信。申请发过去不到半分钟就通过了,张桂源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已通过您的朋友验证"愣了半秒,然后发了一条。

我是今天撞你的那个人。
对面回了个。

知道。
然后隔了快两分钟又弹出来一条。

你名字真叫桂圆?
张桂源趴在宿舍床上乐了,打字飞快。

真叫这个,身份证上就是张桂源。桂圆的桂,源头的源。你要想叫我桂圆也行。
那头正在输入了很长时间,最后发过来两个字。

不叫。
张桂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又发。

那你叫我什么?
这次回得很快。

不知道。

那我叫你函瑞?
那边又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回了个。

嗯。
张桂源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上铺床板笑了半天。室友从外面回来问他。

你傻笑什么呢?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

没,加了个人。
加了个人。加了那个在走廊里被他撞得书撒了一地、耳朵会红、抱着一摞书走得颤颤巍巍也不肯让人帮忙的人。
那之后的日子,张桂源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习惯——每天路过高三那栋教学楼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往楼上窗口瞟一眼。高三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外那排梧桐树挡了一半的视线,但他总能从某个窗户里看见一个低着头写字的背影。
学校是A市最好的私立高中,设施好到过分。张桂源是特招进来的,成绩好、打游戏也打得好,学校看中他的竞赛潜力给他免了学费,但生活费得自己挣。他每天下午放学去学校后门的奶茶店打工,晚上九点半回宿舍,周末去家教,一个月挣的钱扣掉日常开销剩不了多少。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就铺凉席睡地上,冬天校服里面套两件薄毛衣过冬。
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直到认识了张函瑞。
张函瑞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学校那个光靠挑高就让人叹气的图书馆,门口的铭牌上写着"张氏集团捐建"。食堂三楼那个只对高三开放的自习室,空调永远开得足,据说是张家专门给高三学生装的。王橹杰跟张函瑞形影不离,两个人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张桂源远远看过他们一次,张函瑞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王橹杰在旁边说着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
张桂源当时手里的奶茶差点洒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很多以前从不注意的东西。比如张函瑞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从来不挤窗口,因为他都是家里送饭来的,那个看着就很贵的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的菜色跟他每天吃的食堂套餐完全是两回事。比如张函瑞的手机是最新款的,书包上挂的那个小小的皮卡丘挂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比如有次下雨天他看见张函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了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就停在了他面前,有人从驾驶座上下来给他撑伞。
那天张桂源打工回来淋了个透,在宿舍楼下拧衣服上的水的时候掏出手机,看见张函瑞两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一张雨天的落地窗照片,配文"下雨了,不想出门"。定位是市中心某个他只在路过时远远看过一眼的高档小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干校服外套挂起来,那天晚上没有给张函瑞发消息。
但张函瑞给他发了。晚上十点半,张桂源刚从兼职回来洗完澡爬上床,手机震了一下。张函瑞的头像亮起来,是一条消息。

你今天没找我。
张桂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宿舍里室友的呼噜声响得均匀。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回。

今天打工,回来晚了。
对面回得很快。

你每天放学都去打工?

嗯,学校后面的奶茶店。
隔了一会儿,那边正在输入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最后发过来一句话。

你明天几点下班?
张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九点半。

那我去找你。
张桂源从床上坐了起来。头顶的日光灯管有点接触不良,闪了两下才稳住。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快一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敲。

你来找我干嘛?

买奶茶不行吗。

你又不喝奶茶。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

你上次食堂吃饭只喝白开水,连果汁都不碰。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桂源以为张函瑞被他气跑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张函瑞发过来一句。

你观察得挺仔细。
张桂源抱着手机缩进被子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了。他用被子蒙住头,过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

那你来吧。别点珍珠,那个要等很久。
第二天傍晚张函瑞果然来了。奶茶店在学校后门那条窄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也不新,但生意好得不得了。张桂源系着那条洗得有点发白的围裙在吧台后面调饮料,抬眼的时候看见门口玻璃上贴着一张脸。
张函瑞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书包单肩背着,站在玻璃门外往里看。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张桂源身上,隔着玻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桂源手里的雪克杯差点脱手。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把围裙解了攥在手里,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下面仰头看张函瑞——那人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六月的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你真来了。
张函瑞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手里的围裙移到他的脸上。

你真在这儿。你几点下班?

……现在就能走。

那走吧。
张桂源转身回去跟老板说了一声,换回自己的校服外套跑出来的时候,张函瑞还站在原地。他看见张桂源跑过来的样子——校服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头发被夏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头还带着点打工时沾上的薄汗——然后嘴角弯了弯,转过身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学校后门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路上。六月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树叶的阴影洒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张函瑞的步子不快不慢的,张桂源走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隐约飘来的洗衣液味道,清淡淡的,不像他宿舍用的那个三块钱一大袋的杂牌子。
张函瑞忽然开口。

你昨天淋雨了?
张桂源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朋友圈了。你说"雨真大,又湿了"。你没带伞?

忘带了。
张函瑞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过来。

下次拿着。
张桂源看着那把伞,伞柄是深蓝色的,看起来质量很好。他没有接。

你家这么远,你没伞——

家里车来接。
张函瑞把伞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顿了一下。张桂源的手常年干活,指腹有薄茧,指尖微凉,而张函瑞的手指是温热的、柔软的,像从没干过粗活的手。
两个人都在那短暂的触碰里停了一瞬。
张函瑞先收回的手,把视线移到路边的梧桐树上,假装在看那些叶子。

你打工到很晚,回去路上会下雨。
张桂源攥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张函瑞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身边那个人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侧脸,喉结滚了一下。

张函瑞。

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张函瑞的步子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张桂源,六月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蝉鸣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张函瑞看着张桂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困惑、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然后张函瑞别开了视线,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他的声音闷闷的。

没干嘛。就是觉得你人挺好的。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但眼睛弯起来,把六月的夕阳都映了进去。

那你明天还来吗?
张函瑞的耳尖又红了,在夕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没抬头看张桂源,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来。
张桂源把那把伞揣进怀里,感觉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鼓鼓囊囊的。他侧过头去看张函瑞的侧脸,看着那人假装漫不经心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头,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那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后来那把深蓝色的伞被张桂源收在宿舍衣柜最里层,从来没有用过。每次下雨他都宁愿淋着跑回去,也不舍得把它撑开。室友问他。

你有一把那么好的伞怎么不用?
他就说。

别人送的,舍不得。
雨季过去之后,伞被收进了箱子里。再后来张函瑞搬去了新宿舍,那把伞也跟着他换了一次又一次宿舍,始终安安稳稳地躺在他衣柜最深处。
好几年后他们在一起了,张桂源在某次搬宿舍的时候把那把伞翻了出来,伞面还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被雨水打过的痕迹。张函瑞看见了,愣了两秒,然后别过头去说了句。

你怎么不用。
张桂源把伞收好放回箱子里,从背后搂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

用了就要还你了。
张函瑞没说话,但他的手覆在张桂源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扣住了他的指缝。
那时候他们都长大了很多。从那个六月的梧桐树影下走到今天,中间隔着张家倒台、隔着三年的分别、隔着深夜走廊里那通没拨出去的电话和打了一夜的飞机。但有些东西一直在那里,从一把舍不得用的伞开始,再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