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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的某天早晨,一楼的保洁阿姨推开大厅门的时候,已经对沙发上的两团人形物体见怪不怪了。
保洁阿姨端着拖把,朝沙发上两颗乱糟糟的脑袋打了声招呼。

早啊。
左奇函翻了个身,毯子从身上滑落,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他比了两周前瘦了一圈,眼下乌青一片,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像一只被反复抛弃又反复捡回来的流浪猫。
张桂源也好不到哪儿去,头发长了些,乱蓬蓬地支棱着,抱着个枕头蜷在沙发的另一头,听见阿姨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早。

你们俩还没哄好呢?
保洁阿姨把拖把往水桶里涮了涮。
左奇函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腰,表情悲壮得像即将奔赴刑场的战士。

今天第十三天了。

……半个月了?
张桂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快要听不清了。

明天满两周。我还得陪我兄弟睡沙发,我容易吗我。
阿姨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了走廊那头。
左奇函已经记不清这十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了。那天晚上杨博文把他从房间里赶出来,说"出去睡",他以为就一晚。结果第二天他把杨博文堵在训练室门口,认真地、虔诚地做了一番自我检讨,甚至掏出了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三千字的保证书,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瑞瑞说了,沙发要睡满两周。

……什么?

你跟张桂源一起。
杨博文说完就绕开他走了,背影干脆利落,留下一句。

这是我和瑞瑞共同的决定。
张桂源当天晚上知道了这个消息,整个人如遭雷击。

凭什么我也要睡?我招谁惹谁了?
张函瑞靠在207的门口,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说。

你教左奇函的那招,以为我不知道?
张桂源当场闭嘴了。他那个"比了个二"的手势被张函瑞在杨博文面前复盘了个彻彻底底,连当时食堂桌上有几个人、桌子上摆了哪几个菜盘子、左奇函听到之后咽了几下口水,都被张函瑞一五一十地还原了出来。
于是这两周就成了一队队长和主力打野的沙发远征史。

今天第十四天。
左奇函窝在沙发上,掰着指头算。

明天就刑满释放了。
张桂源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表情同样充满希望。

我已经跟瑞瑞说了,明天晚上回房间睡——
话没说完,二楼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张函瑞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脖子上干干净净的,但嘴角分明破了一小块。
左奇函的眼皮跳了跳。他记得很清楚,张函瑞上周请了整整一周的假没来训练,理由是"身体不适"。当时王橹杰把张桂源叫去办公室谈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张桂源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左奇函问他怎么了,张桂源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了句"王橹杰说我不知节制"。
然后张函瑞那一周真的没出现在训练室。207的门关了一周,保洁阿姨每次路过都听见里面有动静,有时候是笑声有时候是求饶声有时候是"张桂源你给我滚下去"的声音。一周之后张函瑞再出来的时候,走路姿势都跟之前不一样了,王橹杰看见他的第一眼脸就黑了,把张桂源拉到走廊里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王橹杰那天在走廊里指着张桂源的鼻子,声音又气又无奈。

张龙眼!VG就一个张函瑞!你拿他当什么了?当消耗品?你给我节制点!
张桂源当时低着头,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但晚上回房间之后张函瑞脖子里多出来的那些新鲜痕迹说明了一切。
张桂源看见张函瑞下来,眼睛一亮,从沙发上弹起来就要扑过去,被张函瑞抬手挡了一下。

洗手去。浑身汗味。

那你去食堂等我!我马上来!
张桂源欢天喜地地冲进了卫生间,拖鞋拍得地板"啪嗒啪嗒"响。
左奇函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张桂源雀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张函瑞。张函瑞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

左奇函。

……干嘛。

今晚第十四天了。奔奔老师下午跟我说,你那个三千字的保证书他看了,虽然有几个错别字,但态度还算诚恳。
左奇函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那他——

他说今晚你可以回房间睡了。
左奇函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差点把毯子带翻。

真的?!
张函瑞竖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你今天晚上再被赶出来,那沙发就是你的永久床位了。

不可能!
左奇函斩钉截铁地说,脸上是刑满释放人员重见天日的表情。

我今天死都要死在房间里!
张函瑞笑了一声,转身往食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左奇函一眼。

奔奔老师这个人吧,嘴上说得狠,其实心软得很。你睡沙发这十四天,他每天晚上都给你掖被子。
左奇函愣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宿舍门,杨博文今天还没下来吃早饭,大概是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他想起这十四天夜里确实迷迷糊糊感觉到过有人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到他身上,每次他都以为是保洁阿姨或者张桂源,从来没想过——

别愣着了。
张函瑞摆了摆手。

去洗把脸,今天训练别迟到了。
他说完进了食堂,留下左奇函站在大厅里,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到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左奇函抱着自己的枕头敲开了206的门。杨博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刚吹干,松松软软地搭在额前。他看了左奇函一眼,侧开身让他进门。
左奇函进去之后站在床边,怀里还抱着那个枕头,有点不知所措。杨博文把门关上了,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怀里的枕头拿过来扔到床上,然后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杨博文看着他,声音很轻,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瘦了。
左奇函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杨博文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我以后不瞎出主意了。

嗯。

也不让你生气了。

嗯。

更不会跟女的拉扯了。
杨博文笑了一声,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丝里揉了揉。

行了,知道了。
那天晚上206的灯关得很早。隔壁207传来张桂源心满意足的嚷嚷声,被张函瑞一声"闭嘴"喝住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清清亮亮。
左奇函躺在床上,怀里搂着杨博文,闻着他发间洗发水的味道,感觉这十四天沙发的苦没白吃。杨博文的呼吸贴着他胸口,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手搭在他腰上,指尖蜷着。他低下头亲了亲杨博文的发顶,闭上眼睛。明天早上,终于不用再看到保洁阿姨同情的目光了。
隔壁207,张桂源正缩在床角被张函瑞用枕头砸,嘴里嗷嗷喊着。

瑞瑞我错了明天真的不请假了你别打——
王橹杰路过走廊听见207的动静,站在门口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穆祉丞发了条语音。

哥哥宝宝,想你了。今天工作不累,就是带了一群幼儿园大班。
那头很快回了一条奶声奶气的语音:"哥哥我想你啦!你快回来!"
王橹杰弯着嘴角,把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收好手机,敲了敲207的门。

张龙眼!明天八点训练!再迟到扣你全勤!
屋里安静了一秒,传来张桂源委委屈屈的声音。

知道了王领队——
王橹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廊尽头的窗外,月亮又圆了一圈,九月底了,秋天要来了。整个基地安安静静的,206和207的灯都关了,两扇门里面各自藏着两个重新靠在一起的人。
沙发的苦日子,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