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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桂源和左奇函从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头发乱得跟两窝鸡吵架后的战场似的。
陈浚铭端着豆浆从食堂出来,看见他俩这副德行,愣了两秒,然后"噗"地一声把嘴里的豆浆喷了半口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千哥龙哥你们俩,你们俩昨晚睡沙发???
陈浚铭笑得蹲在地上,豆浆杯子差点脱手。
左奇函黑着脸把毯子掀开,揉了揉睡得僵硬的脖子,瞪了他一眼。

笑屁。

笑你啊!
陈浚铭站起来,绕着沙发走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他俩。

哎哟喂,VG一队的队长和主力打野,睡在基地大厅的沙发上,这要是让粉丝知道了——
张桂源指了指他。

陈浚铭。你再多说一句,今天训练赛我让你把把对线张函瑞。
陈浚铭立刻闭嘴了,但嘴角还在抽动,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端着豆浆往后退了两步,刚想溜,忽然余光瞥见了二楼楼梯口走下来的那个人。
陈奕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没完全干,像是刚洗完澡,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他下楼的时候抬眼扫了一圈大厅,目光在沙发上两只潦草的"流浪猫"身上停了一瞬,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陈浚铭。
陈浚铭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他把豆浆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飞快地从陈奕恒脸上掠过又弹开,表情从刚才的没心没肺变成了一种刻意的、故作自然的紧绷。

训练去了!
陈浚铭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跑,拖鞋在地板上拍出"啪啪啪"的声响。所有人都看见了他通红的耳尖。

诶——
张桂源刚想喊他,陈浚铭已经拐过了走廊的拐角,一溜烟不见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左奇函揉了揉眼睛,歪着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站着的陈奕恒。陈奕恒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目光追着陈浚铭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朝食堂走去。
路过沙发的时候,张桂源仰头看他,问了一句。

副队,你跟浚铭——
陈奕恒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平平的。

我什么也没干。他自己躲我。
左奇函和张桂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虽然刚被赶出来睡了一夜沙发,脑子还有点迷糊,但"自己躲我"这四个字从陈奕恒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的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你又把人吓着了?
陈奕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温和三分威严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无奈的表情。他没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你们俩去洗漱,浑身酒味",然后端着碗进了食堂。
张桂源靠在沙发上,看着陈奕恒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几天训练的时候撞见的一个画面。那天他提前去了训练室,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陈浚铭正趴在桌上睡觉,陈奕恒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那小孩趴在胳膊上的侧脸。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陈奕恒的手在那个画面里是伸出去的,悬在陈浚铭头顶,没有碰下去。
张桂源碰了碰左奇函的胳膊。

……左奇函。

嗯。

你说陈奕恒和陈浚铭是怎么回事?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就知道最近浚铭那小子看见陈奕恒就跑,食堂都不坐一桌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左奇函想了想。

以前浚铭跟个跟屁虫似的,天天"副队副队"地喊,陈奕恒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陈奕恒帮他复盘他能坐那儿听两个小时不嫌累。最近这两个礼拜——你看见了,躲得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张桂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爬起来准备去卫生间洗脸,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看见陈奕恒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那碗粥没动几口,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对话框,备注是"浚铭",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陈奕恒发的,三个字——"你跑什么。"已读,没有回复。
张桂源没敢多看,赶紧溜了。
午饭的时候,陈浚铭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两边分别是杨博文和聂玮辰。他把自己缩在椅子里埋头扒饭,平时叽叽喳喳闹腾个不停的嘴今天格外安静,只是在杨博文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没怎么"。
陈奕恒端着餐盘进来的时候,陈浚铭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张脸塞进碗里。聂玮辰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浚铭几乎快要烧起来的耳朵尖,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陈奕恒没往他那边走。他挑了另一张桌子坐下来,和官俊臣坐在一起,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战术上的事,语气如常,像是真的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孩。
但张函瑞注意到了。他看了陈奕恒一眼,又看了陈浚铭一眼,然后放下筷子,凑到杨博文耳边说了句什么。杨博文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吃完饭,陈浚铭把碗筷一放就要溜,被杨博文一把拽住了。

浚铭。
陈浚铭回头,脸上挤出点不太自然的笑。

嗯?奔奔老师啥事?

你帮我整理一下这几天的数据表呗,下午训练之前要。
陈浚铭张了张嘴想拒绝,杨博文的语气软软的但眼神不容推辞,他只好蔫蔫地点了头。

……行。
于是那天下午陈浚铭被迫待在数据分析室里,对着满屏的数据表格吭哧吭哧地敲键盘。杨博文坐在旁边,偶尔指点他两句,大部分时候都在安静地翻自己的资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陈浚铭敲了一会儿键盘,手指慢慢慢下来,最后趴在了桌上。他最近总是睡不好。
杨博文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数据分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杨博文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然后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说了句"我去接个电话",就出去了。
门关上了。
陈奕恒站在门口,看着趴在桌上睡着了的陈浚铭。小孩侧着脸压在自己的胳膊上,睫毛长长地搭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脸颊被压得有点变形,看起来比清醒的时候更小了。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一无所知地睡着,像一只终于卸下了所有警觉的、小小的动物。
陈奕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轻。他低头看着陈浚铭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陈浚铭垂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了,指尖碰到他额头的瞬间,那小孩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醒。
陈奕恒低声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躲我。我能吃了你吗。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那双平时带着副队威严的眼睛此刻垂着,眼睫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不知道的是,陈浚铭的眼皮底下,眼珠轻轻动了一下。那只被他碰过的耳朵尖,在陈奕恒看不见的角度,烧得像秋天的枫叶。
走廊里传来张桂源喊"瑞瑞帮我拿瓶水"的声音,被张函瑞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的闷响。楼下训练室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谁在rank谁在复盘,一切如常。
数据分析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九月的风溜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卷了角。陈奕恒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陈浚铭滑到肩头的薄外套重新拉上去盖好,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陈浚铭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烫得厉害的耳朵。
陈浚铭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颤。

……坏蛋。
也不知道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