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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瑞: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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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冠那晚的庆功宴散了之后,官俊臣独自在天台坐了很久。

聂玮辰上来找他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罐从哪儿摸出来的啤酒,没喝几口,罐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嘴角还挂着庆功宴上没散尽的、淡淡的弧度,但聂玮辰认识他太久了,看得出那个笑底下压着什么别的。

聂玮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从口袋里摸出另一罐啤酒,拉环"啪"地一声弹开。

聂玮辰
聂玮辰

小官,还以为你睡了。

官俊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官俊臣
官俊臣

你嘴都笑歪了。思罕罕答应你了?

聂玮辰的耳根瞬间红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咳了一声。

聂玮辰
聂玮辰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官俊臣
官俊臣

你俩在食堂角落里腻歪的时候我装醉看见的。

官俊臣仰头喝了一口酒,语气平平淡淡的,但眼角那点笑意是真的。

官俊臣
官俊臣

挺好的。那小孩挺喜欢你。

聂玮辰沉默了一会儿,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两个人肩并肩看着楼下已经安静下来的训练基地。路灯把空荡荡的园区照得昏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九月的夜风凉飕飕的。

聂玮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聂玮辰
聂玮辰

小官,你还想他呢?

官俊臣的手指在啤酒罐上顿了顿,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天台的瓷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远处A市模糊的天际线,那些霓虹灯在夜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

聂玮辰没追问。他跟官俊臣搭档了快四年,从二队只有四个人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小官"这个叫法是从那时候就有的——官俊臣是队长,但比王浩大一个月,比聂玮辰大两岁,大家都叫他大官人,只有聂玮辰有时候会喊他"小官",带点私底下才有的亲近,像提醒着对方"你在我这儿不用端着"。那时候二队还没有魏子宸没有杨涵博没有李煜东,就四个人——官俊臣、王浩、聂玮辰、张奕然,挤在基地二楼最角落那间小训练室里,四台电脑排成一排,训练到凌晨两三点是家常便饭。官俊臣是队长,王浩是副队,一个扛正面指挥,一个稳后排兜底,配合得像是同一个人分出来的一半。那时候整个VG上上下下都嗑他俩,连张桂源有时候路过二队的训练室都会探头进来吆喝一句"大官人你家王浩呢"。

后来人多了,训练室换了大间,战队也从次级联赛打进了全国联赛。但那四个人的位置排布从来没有变过——官俊臣左手边永远是王浩,王浩右手边连着聂玮辰,聂玮辰右边是张奕然。四个人像一块被切割得严丝合缝的拼图。

然后王浩走了。那块拼图就缺了一角,再也没能补上。

官俊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官俊臣
官俊臣

……没有。三年了,早就不想了。

聂玮辰侧头看他,没戳穿他捏着啤酒罐的手指已经在发白。

三年前那个晚上,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官俊臣身边。只是那时候的场景比现在要盛大得多——VG第一次拿全国总冠军,全队包了A市最大的那个KTV包间,彩带和香槟喷得到处都是。一队和二队的人混在一起闹,张桂源抱着张函瑞的空位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候张函瑞已经走了五个月了,张桂源的手机壁纸还是他们的合照,谁都不敢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左奇函正扯着杨博文的手腕不知道在说什么,陈浚铭趴在沙发上睡得流口水。

官俊臣和王浩坐在包间最里面的角落里。那晚的官俊臣比平时话少,但耳朵是红的——从坐上那个位置开始就没褪下去过。王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王浩偶尔侧头跟他说句什么,官俊臣就低下头笑一下,耳朵红得更厉害。

大家都起哄。聂玮辰记得清清楚楚,张奕然端着酒杯凑过去喊"大官人你今天不表白我替你表了啊",连一向话少的张桂源都端着酒瓶子含糊地附和了一句"官俊臣你等什么呢"。所有人都觉得今晚是最好的时机。VG首冠,全队狂欢,灯光打得那么好,王浩就在他旁边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温柔的弧度,像是在等他开口。

官俊臣那天的耳朵红了一整晚。他攥着王浩的手腕,手指有些抖,张了三次嘴,那个"我"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明明比王浩大一个月,明明在赛场上当队长当了好几年,可那天晚上他紧张得像第一次打训练赛的新人。王浩就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他没有催,就那么等着。

然后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基地经理站在门口,朝王浩招了招手。王浩看了一眼官俊臣,说了句"等我一下",起身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王浩的表情不一样了。那个温柔的、亮晶晶的眼神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水面之下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缓下沉。他在官俊臣身边重新坐下,两个人的膝盖还是挨着的,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王浩
王浩

小官。我要退役了。

官俊臣的表情凝住了。他攥着王浩手腕的手指缓缓松开,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清楚。

官俊臣
官俊臣

……什么?

王浩
王浩

打完这场,我的合同到期了。家里安排好了,我得回去。以后——

官俊臣打断了他,声音在发抖。

官俊臣
官俊臣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王浩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睛。包间里的彩带还在旋旋转转地往下飘,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膝头。他伸手把那根彩带拂掉了,抬起头来看官俊臣的时候,眼睛里那层温柔没变,但底下多了一点官俊臣读不懂的东西。

王浩
王浩

决赛之前就决定了。我想陪你打完这场,拿到冠军再走。小官,二队从我走之后就只有你们三个人了,你得撑住。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张奕然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毯上,没碎,但酒洒了一滩。聂玮辰站在原地,看见官俊臣的肩膀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他以为官俊臣会发火,会质问,会拽着王浩的领子说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但官俊臣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包间。

王浩跟着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官俊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回头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对着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人说:

王浩
王浩

没事,你们继续玩。

他说"没事"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第二天王浩就走了。收拾行李的时候官俊臣没出现,聂玮辰去帮王浩拎箱子,两个人在基地门口站了一会儿。王浩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关着的窗户,说了句"他脾气大,过两天就好了",然后上了车,再也没回来。

从那天起,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官俊臣还是队长,聂玮辰提了副队,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再没人坐过。后来魏子宸来了,杨涵博来了,李煜东也来了,二队慢慢扩充到六个人。但最开始那个角落里的四台电脑,永远缺了一台。

官俊臣再也没有提过王浩。

天台上夜风又大了一些,把聂玮辰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官俊臣,发现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的啤酒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但他好像没注意到。

聂玮辰伸手,把那只被捏瘪的啤酒罐从他手里拿下来,声音不重。

聂玮辰
聂玮辰

……小官。三年了。

官俊臣的手空了,慢慢垂下去。他看着楼下那盏摇摇晃晃的路灯,很久很久,久到聂玮辰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官俊臣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哑哑的,带着一点被夜风吹散了的涩。

官俊臣
官俊臣

我知道。三年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了一半的月亮。聂玮辰看见他的眼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水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官俊臣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最后又放弃了。

官俊臣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官俊臣
官俊臣

他走的那天,我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我看着他把箱子放进行李箱,看着聂少你帮他拎东西,看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我他妈躲在窗帘后面,没出去。

聂玮辰没有说话。

官俊臣的声音更低了。

官俊臣
官俊臣

他那个人,他比我还小一个月,可他什么事都比我扛得住。家里要他回去,他就回去。他要走,我怎么拦。我就是……我就是那天没跟他说那句话。什么话都没说。

聂玮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底下官俊臣的肩膀硬邦邦的,绷得像块石头,但隔了一会儿,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下来,一点点地、不情不愿地松了下来。

聂玮辰
聂玮辰

你要是想说,现在也能说。他电话号码又没换。

官俊臣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官俊臣
官俊臣

算了。都过去了。

天台的铁门忽然被推开了,陈思罕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陈思罕
陈思罕

聂少!楼下他们要吃火锅你去不去——

然后他看见了官俊臣,声音忽然小下去。

陈思罕
陈思罕

啊,大官人你也在……

聂玮辰回头看了官俊臣一眼。官俊臣已经站直了身体,把那双泛红的眼眶藏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朝陈思罕笑了笑。

官俊臣
官俊臣

去。怎么不去。今晚我请客。

陈思罕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推开门让出位置。

陈思罕
陈思罕

那我先去占座!聂少你快来!

小孩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跑远了。聂玮辰转过头,看见官俊臣已经把啤酒罐扔进了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朝他扬了扬下巴。

官俊臣
官俊臣

走吧。别让小孩等久了。

聂玮辰没多说什么,跟着他往楼下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官俊臣路过那面贴满了照片和签名的荣誉墙,脚步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瞬。那面墙上有一张三年前的合影,VG二队最初的四个人的合照——官俊臣、王浩、聂玮辰、张奕然,并排站在训练室里,官俊臣和王浩的肩膀挨在一起,王浩偏着头好像在跟官俊臣说什么,官俊臣的耳朵是红的。

只是半秒。官俊臣的脚步就继续往下走了,进了楼下灯火通明的食堂,被陈思罕的嚷嚷声和火锅咕嘟咕嘟的热气淹没了。

聂玮辰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名字。三年了,那个号码还在,备注还是"王浩副队"。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点开,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下了楼。

楼下热闹得很,火锅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官俊臣已经坐下来跟陈思罕抢肉片了,嘴里喊着"小孩你给我留点",眉梢眼角都是笑。聂玮辰坐到他旁边,拿起筷子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官俊臣的后脑勺,没用力,像是以前在训练室里喊他"小官复盘了"的那个动作一样。

聂玮辰把一盘肉推到他面前。

聂玮辰
聂玮辰

行了,吃你的吧。今天的冠军是你的,你应得的。

官俊臣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肉,没说什么,夹起一片放进锅里。但聂玮辰看见他垂下眼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变真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个训练基地照得清清亮亮的。二队那间办公室的战术板上,当初那四张名牌依然贴在最前面,其中一张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起来了,但名字还清清楚楚地写着——王浩。

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把那张名牌的一角吹得轻轻掀起又落下。另外三张名牌安安静静地贴在旁边,官俊臣、聂玮辰、张奕然,像是一直在原地等着什么。

等着一个也许永远回不来的人,也等着一个也许终于能放下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