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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瑞: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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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奇函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集训基地的隔音不算好,隔壁207隐约传来什么动静,但他没细听,推开门的时候脑子里还乱糟糟地转着晚上训练室里的事——陈奕恒拉着他出去吃饭的时候那个表情,欲言又止的,他也懒得问,反正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跟那两个人有关。

门推开的瞬间,他顿住了。

杨博文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镜片上,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摘了耳机,朝左奇函淡淡地笑了一下:"回来了?"

左奇函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了一眼杨博文身上那件宽大的卫衣——是他的,袖口长了一大截被挽了两圈——然后别开了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听见杨博文下床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走过来的声响。然后一只手落在他后脑上,指腹插进他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累了?"

左奇函没躲,也没说话,额头抵在膝盖上。杨博文的手从他后脑滑到后颈,指尖贴着那块微微发烫的皮肤,力道放得很轻很柔,像在摸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龙哥和瑞瑞又吵了?"杨博文问。

左奇函闷着嗓子"嗯"了一声,然后又"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补了句:"张函瑞走了之后,张桂源在训练室里砸了个键盘。"

杨博文叹了口气,收回手坐到他旁边。宿舍的床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体温。左奇函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没动,过了很久,久到杨博文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

"杨博文。"

"嗯?"

"以前……"左奇函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以前你走的那天晚上,也是一个人哭的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杨博文的手指蜷了蜷,搭在膝盖上,没有看他。窗外传来隔壁207被关上门的一声轻响,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动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怎么突然问这个。"杨博文说,语气很淡,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左奇函听得出那是他不想谈论某件事时的习惯。

"今天看张桂源那个样子,我就想起来。"左奇函终于直起身,转头看杨博文。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把杨博文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镜片后的眼睛垂着,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扇形的灰影。

杨博文没有说话。

左奇函看着他的侧脸,那些被时间磨得模糊了的画面突然又清晰起来。三年前,高三那年春天,他把杨博文约在操场后面的林荫道上,旁边站着一个隔壁班的女生。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大概是什么"不太合适""还是做朋友吧"之类的屁话,每一个字现在回想起来都虚伪得让他想扇自己两巴掌。

他记得杨博文当时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他说完,没有追问,没有哭,甚至笑了一下,说了句"好,那祝你幸福"。然后转身走了,背挺得笔直笔直的,脚步一点都不乱。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着那个背影,手心全是冷汗,旁边那女生说"千哥你还好吧",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那天晚上拽着张桂源去了酒吧,灌了不知道多少,第二天胃出血进了医院。

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张桂源坐在床边,脸色比他这个病人还难看。张桂源问他要不要叫杨博文来,他说不用。

从那天起,高中剩下的半年,他和杨博文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后来上了大学,他换了手机号,换了城市,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拼命打训练打比赛打rank,把作息排到满到不能再满,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人从脑子里挤出去。但在VG再见到杨博文的那天,他站在训练室门口,看见杨博文抱着键盘站在那里,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的时候,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没让手上的水杯掉在地上。

再后来他追了杨博文大半年。一队二队所有人都知道龙哥的发小在死皮赖脸地追那个安安静静的副分析师。陈浚铭每天乐呵呵地给他当传话筒,聂玮辰则是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只有张桂源什么都没说,但在某天训练结束之后拍了他的肩膀说了句"你活该"。

杨博文不好追。高中时候的心思单纯的少年,三年之后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对他的示好永远客客气气、不远不近,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左奇函写了整整一本检讨,从高一第一天见到杨博文写起,写到分手那天,写到他喝进医院,写到他这些年做梦梦到那个背影无数次,写到凌晨三点发给杨博文的微信,最后一句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追上去"。

杨博文第二天早上才回他,就一个字:嗯。

然后第二天晚上把他叫到天台,看着他的眼睛说:"左奇函,你有病吧。"

左奇函说:"嗯,有病,你有药吗。"

杨博文看了他半天,最后笑了。那个笑跟高中时候不一样,带了点无奈,带了点释然,还带了一点点藏都藏不住的心软。他说:"左奇函,就这一次。你再放开,我这辈子都不会回头了。"

左奇函说:"我他妈这辈子不会再放。"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杨博文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但伸手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了,语气带着点嫌弃:"你一天到晚瞎想什么呢?我跟你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我又没喝进医院。"

左奇函被噎了一下,偏过头去嘟囔:"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多少年前了。"杨博文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左奇函转头看他,发现他在笑,但那个笑里有些别的东西,藏在嘴角的弧度底下,像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那天晚上,"杨博文说,眼睛看着对面墙壁上某个不知名的点,"瑞瑞陪了我一整夜。他给我倒了七杯热水,纸巾用了半包,后半夜我哭累了睡着了,他把自己的被子盖在我身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一宿。"

左奇函的喉咙哽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眼圈青得跟熊猫似的,还笑着跟我说'奔奔老师别难过了,以后我给你介绍更好的'。"杨博文推了推眼镜,声音稳稳的,"我当时就想,这张函瑞可真够傻的,明明自己跟张桂源谈得正甜,还来安慰我。"

左奇函伸手把他揽了过来。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思。杨博文没有挣扎,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到他的颈窝。左奇函闻到他身上那件卫衣上熟悉的味道——是他的洗衣液,柑橘味的,张桂源以前用的那个牌子,后来他换了同款。

"我那时候太混账了。"左奇函的声音闷在杨博文的头发里,"我他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觉得……觉得自己不配。"

"嗯,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杨博文在他怀里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那你还老摆张臭脸对瑞瑞。你自己当年什么德行,心里没数?"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胳膊又紧了几分:"那不一样。张函瑞那小子三年前把张桂源伤成什么样你不是没看见……算了。"他叹了一口气,"我也管不了他们的事。张桂源自己都拎不清,我在旁边干着急有什么用。"

"那就别急。"杨博文说,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漫不经心的,"该好的总会好,不该好的……"

他没说完,但左奇函听懂了。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交叠在一起,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隔壁207似乎彻底安静了。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杨博文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安安静静地搭在眼睑上,呼吸渐沉。他抬了抬手,把被子拽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起张桂源今晚训练结束时那个眼神——红着眼眶,嘴唇抿成一条线,键盘砸在墙上的那声闷响现在还响在他耳朵里。他翻了个身,把杨博文往怀里带了带。

算了,别人的事他管不了。但他至少把这个人牢牢攥在手心里了。

这辈子,不可能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