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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瑞:归期

训练是下午两点开始的。

整个上午张函瑞都把自己关在207里没出来,他换掉了那件领口坏掉的外套,找了一件高领的T恤套上,勉强遮住了大半的痕迹,但脖颈侧边靠近耳根的地方还是露出了一小片紫红的印记。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很久,最后放弃了,随便抓了抓头发就下了楼。

训练室里气氛诡异得要命。

陈浚铭坐在电脑前,鼠标点得飞快,眼睛却一直偷偷往门口瞟。左奇函戴着耳机,表情臭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键盘敲得山响。杨博文坐在张函瑞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陈奕恒倒是面色如常,只是今天战术复盘的时候,他有三次叫了"龙哥"之后顿了一下,临时改成了"张桂源"。

而张桂源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张函瑞一眼。

训练的时候,两个人的英雄在游戏里碰面了,张桂源的操作利落又精准,三秒就把他的人头收掉了。屏幕暗下来的一瞬,张函瑞的余光看见张桂源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但他什么也没说。复活之后继续去打线,两个人就像普通的队友一样,该配合配合,该支援支援,默契得让杨博文几次都忍不住侧目。

晚上七点,训练结束了。

陈浚铭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刚要喊"瑞瑞一起去吃饭",就被陈奕恒拽了一下后衣领。

"走了,今天聂少请客,叫二队的一起。"陈奕恒面不改色地说。

"啊?什么时候说的——"陈浚铭被陈奕恒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闭嘴了。

左奇函摘下耳机,冷冷地看了张函瑞一眼,又看了张桂源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踢开椅子走了出去。杨博文犹豫了一下,路过张函瑞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巴动了动,那个"有事叫我"的口型被张函瑞看懂了。

他点了点头。

不到两分钟,训练室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传来陈浚铭嚷嚷"聂少你真请啊"的声音,然后门被带上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张函瑞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屏幕已经锁了,漆黑的桌面映出他模糊的脸。他能听见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张桂源的椅子转过来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张函瑞。"

张桂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没有昨晚的醉意和黏糊,也没有早上的沙哑和试探。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张函瑞听得出底下涌动的暗流。

他没回头。

"你转过来看着我。"张桂源说。

张函瑞的椅子转了过去。

张桂源坐在那里,衬衫领口还是扣得乱糟糟的,锁骨上的抓痕若隐若现。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张函瑞,那双昨晚盛满了泪水和渴望的眼睛,此刻又冷又硬,像覆了一层薄冰。

"为什么走。"他说。

张函瑞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三年前,凌晨三点,你把我戒指放在枕头底下,拎着箱子就走了。"张桂源一字一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电话拉黑,微信注销,连你那个叫王橹杰的朋友我都找不到。整整三年,张函瑞,三年。"

训练室里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张函瑞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在冒汗,但手指是冰的。

"我问你为什么走。"张桂源重复了一遍。

"……家里出了事。"张函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爸的公司——"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走。"张桂源打断了他,"走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说?张家出事,我张桂源是那种会因为你家出事就跟你分手的人吗?张函瑞你是不是觉得——"

"我爸去找你了。"

训练室安静了一瞬。

张桂源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

张函瑞抬起头看他。时隔三年,他终于第一次直视了张桂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不解、有压了三年没处发泄的痛。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爸去找过你。在我走之前一个礼拜。"他说,"他让你跟我分手,你不肯。他说那就让你想想,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打游戏的,凭什么配得上张家的小少爷。"

张桂源的表情凝住了。

"你没有告诉我。"张函瑞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一个人扛着,你扛了一个礼拜,每天训练完了还要笑着给我打电话说'瑞瑞早点睡'。你把我当什么?张桂源,你把我当什么?"

"那你就可以走?"张桂源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墙上发出"哐"的一声,"你爸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张函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我走的时候我爸在ICU。"

训练室里再次安静了。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大,吹得桌上的草稿纸哗啦啦地响。

张桂源站在那里,嘴唇张着,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张函瑞也站了起来。他比张桂源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我爸在ICU躺了两个月,公司被查了,所有账户冻结,律师天天上门。我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妈跪在我面前说'函瑞你去国外吧,别再连累他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我走的那天,张桂源,我在机场坐了一整夜。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打了你的号码十七遍,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我买了张机票走了,因为我想着你还有比赛,你不能被我家的事拖死。"

张桂源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也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攥在身侧的拳头青筋暴起。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有想过我吗?张函瑞,我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死了,是不是出事了。我到处打听你们家的消息,我连你爸公司的破产公告都翻出来看过,我他妈以为你被高利贷追债追到天涯海角了!"

"现在你家的事过去了,你回来了。"张桂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那张冷峻的脸滑落,砸在训练室的地板上,"你回来一句解释都没有,一句'橹橹我想好了'就轻飘飘地来了。张函瑞,你当我是谁?你当三年前那个凌晨三点还在等你的张桂源是——"

他冲上来吻住了他。

那个吻又凶又狠,带着眼泪的咸味和这三年积攒的所有不甘。张桂源扣着他的后脑把他压在墙上,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嘴唇碾压着他的唇瓣,舌尖横冲直撞地撬进去。

张函瑞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口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破了。昨晚的记忆和此刻的混乱重叠在一起,理智在一瞬间崩断了线。

他用力推开了张桂源。

"啪"的一声脆响。

张桂源的偏过头去,脸上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他愣在那里,动作僵住了。

张函瑞的手还在发抖。他喘着粗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下巴滴在高领T恤的领口上。

"你别这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快要听不清,"张桂源,你别这样。"

然后他转身,拉开训练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急促地踩在瓷砖地面上,一声一声的,像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拐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训练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墙上,然后是张桂源的哭声,压抑的、低沉的、断断续续的,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来。

"张函瑞……"

他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滑坐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在手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三年前我留不住你。"

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伴随着哭声,一声一声的。

"现在我不想留住你了……"

张函瑞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隙里涌出来。

"可是……"

"我舍不得。"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转了个圈,消散在八月底燥热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