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张函瑞在207的地板上坐了快一个小时,直到走廊里传来陈浚铭喊“瑞瑞!下来吃饭了!”的声音,他才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
行李箱他没来得及打开,就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匆匆洗了把脸下楼。食堂在一楼,大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远远就看见了张桂源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左手边是左奇函,右手边空着。
陈浚铭朝他招手:“瑞瑞!来这边坐!”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张函瑞刚要抬脚,陈奕恒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随口说了句:“浚铭你让让,函瑞住207,跟龙哥一间,你坐那边去。”
桌上瞬间安静了。
陈浚铭的筷子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啊?不是,副队,207不是……”
“宿舍不够。”陈奕恒面不改色地把汤放在桌子中间,“新来了两个二队的小孩,207空着也是空着。”
左奇函嗤笑了一声,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但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张桂源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从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张函瑞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陈浚铭急得直给他使眼色,杨博文低着头假装认真喝汤,陈奕恒已经坐下来开始吃饭了,表情坦荡得好像真的只是随手安排了个宿舍一样。
“好。”张函瑞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然后走到陈浚铭旁边坐下。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左奇函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倒是陈浚铭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跟他说现在战队的情况、训练的安排、哪些新人有意思、哪个食堂阿姨打的菜最多。张函瑞一边听一边点头,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
张桂源吃饭很安静,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偶尔和陈奕恒聊两句战术上的事,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张桂源吃饭可没这么规矩,总要跟他抢最后一块红烧肉,抢到了还要得意地晃着筷子说“叫声哥哥就还你”。
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三米之外,吃饭的速度不紧不慢,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曾。
饭后陈浚铭拉着他去天台透气,八月的晚风吹得人舒服,远处能看到A市的霓虹灯一层层亮起来。陈浚铭靠在栏杆上,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瑞瑞,你和龙哥……”
“没什么。”张函瑞笑了笑,“都过去了。”
陈浚铭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三年过去了,陈浚铭也长大了不少,不再是以前那个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瑞瑞哥哥带我打两把”的小孩了。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函瑞的肩膀:“那你今晚……注意点啊,龙哥现在作息可规律了,十一点准时熄灯。”
张函瑞回到207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张桂源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在看比赛录像。听到开门声,张桂源的眼皮抬了一下,视线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回了屏幕上,连招呼都没打。
宿舍不大,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张函瑞的床靠窗,枕头被褥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坐下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谁都没有说话。
张函瑞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他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吵到什么似的,但房间里一共就两个人,这些细碎的声响反而让沉默变得更厚重了。他能感觉到张桂源就在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呼吸声平缓均匀,平板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叠到最后一件T恤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行李箱最底层那个硬硬的盒子。那是三年前他离开时没带走的那枚戒指,后来被王橹杰在公寓里找到,替他收着,这次回国前又塞给了他。
张函瑞的手指在那盒子上面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把T恤盖了上去,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十点四十五分,张桂源关了平板,起身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睡衣,黑色的短袖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三年前他就喜欢洗完澡不吹头发,张函瑞每次都要按着他吹,一边吹一边数落他“老了会头疼”。
现在张桂源从卫生间出来,径直走到床边,拿起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就丢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张函瑞坐在自己床上,看着他背过身去的轮廓,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十一点整,张桂源伸手按灭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
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张函瑞还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他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背影,听见张桂源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他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床头的闹钟,十一点过七分。他躺下去,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但翻了个身,面对着的就是张桂源的背影,那个曾经会在半夜翻身把他搂进怀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瑞瑞别乱动”的背影。
现在那个背影一动不动,背对着他,像一道沉默的墙。
张函瑞闭上眼睛。
月光慢慢爬过地板,爬到两张床中间那道窄窄的缝隙上。夜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和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像是某种奇怪的频率。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左边传来一点动静。很轻,是翻身的声音。
张函瑞的呼吸一顿。
他感觉到张桂源翻了个身,面朝他这个方向。黑暗中他不敢睁眼,只能僵着身体躺着,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空气里传来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和张桂源身上的那件黑色睡衣摩擦出的细碎声响。
然后那声响停了。
很长很长时间,久到张函瑞以为张桂源只是换个姿势继续睡。但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短得像是错觉,轻得像是月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接着是张桂源翻身背过去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
张函瑞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眼眶酸得发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被子里蜷起身体,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以为时间能把所有东西都冲淡。可三年过去了,张桂源连叹气都只肯在他睡着之后。
墙上的影子晃了晃,窗帘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207的房间里,两个人都没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