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A市。
电话里传来王橹杰欲言又止的叹息,张函瑞垂下眼睫,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又熟悉的号码。三年了,VG基地的地址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只是从来没想过,再回去会是以这样的身份。
“他们……知道你要回来吗?”
“不知道。”张函瑞扯了扯嘴角,机场落地窗外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发酸,“我以试训生的名义提交的资料,人事那边应该已经通过了。”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声音更轻了:“那龙哥……”
张函瑞的手指蜷了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把戒指放在张桂源枕头底下,拎着行李箱离开公寓的画面突然就涌了上来。那时候的张桂源还在打次级联赛,凌晨三点才训练回来,睡得沉,连他关门都没醒。
“别提他了。”张函瑞打断道,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等我安顿下来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机场大厅里深深吸了口气。A市的空气还是那个味道,带着点沿海城市特有的潮湿,混着咖啡店飘出来的焦苦香气。三年,改变了很多事。比如张家不再是那个能让他任意挥霍的张家了,比如他不再是那个能随心所欲说走就走的小少爷了,再比如——
他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比如张桂源已经是VG一队的绝对核心,圈内人称“龙队”的存在。
VG训练基地在城东的科技园区里,整栋楼都是他们的,外墙刷着深蓝色的队标和“V&G”的字样。张函瑞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训练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劈里啪啦的声响和几个人大呼小叫的喊声。
“千哥你他妈能不能别卖我!”陈浚铭的声音最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透感,“我这波能杀的!”
“你那叫能杀?你那叫送!”左奇函的声音懒洋洋的,张函瑞隔着门都能想象出他靠在电竞椅上挑眉的表情,“要不是奔奔老师给你擦屁股,你现在尸体都凉透了。”
“行了行了,认真打。”这个声音温润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副队陈奕恒。
张函瑞站在门外,手指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按下去。里面的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恍惚以为这三年只是一场梦,推开门还能看到张桂源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听到他的脚步声会头也不回地说一句“瑞瑞来帮我倒杯水”。
但他知道不是了。
深吸一口气,张函瑞推开了门。
训练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鼠标和键盘的声音都停了,只剩下屏幕上英雄回城的动画还在转。陈浚铭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鼠标“啪”地掉在桌上:“瑞瑞?!”
“嗯。”张函瑞弯了弯眼睛,“好久不见。”
杨博文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比三年前瘦了些,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你、你怎么……”
“我提交了试训申请。”张函瑞说得很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训练室最里面飘。那个位置背对着他,黑色的电竞椅椅背很高,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头发剪短了,但张函瑞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张桂源。
张桂源没有回头。
左奇函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把键盘往前一推,椅子转过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戾气:“试训?张函瑞,你他妈在逗我?”
“千哥。”陈浚铭小声拉了拉他的袖子,被左奇函一把甩开。
“三年前一声不吭就跑,现在张家倒了,又想起VG来了?”左奇函冷笑了一声,站起来朝张函瑞走近了两步,“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函瑞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左奇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训练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送风声。
“左奇函。”陈奕恒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左奇函明显顿了一下,“人事那边已经通过了,你别为难新人。”
“新人?”左奇函嗤了一声,偏过头去看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背影,“龙哥,你没什么想说的?”
张桂源依然没有回头。
他面前的屏幕还亮着,游戏已经结束了,胜利的图标挂在正中间,金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张函瑞只能看到他搭在鼠标上的手指,骨节分明,和三年前一样修长好看。但那只手曾经会在他打游戏打累了的时候,从背后环过来帮他操作;曾经会在冬夜里把他冰凉的脚捂进怀里;曾经在无数个清晨迷迷糊糊地搂着他的腰说“再睡五分钟”。
现在那只手只是安静地搭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没有。”张桂源的声音从椅背后面传过来,很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试训而已。”
左奇函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瞪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好几秒,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键盘敲得哐哐响。
陈浚铭在左奇函背后朝张函瑞挤了挤眼睛,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别在意”,又赶紧转回去假装认真打游戏。杨博文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了张函瑞好几眼,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坐了回去。
陈奕恒走过来,他的个子比三年前高了些,站在张函瑞面前低头看他:“行李先放二楼宿舍,207,床铺都收拾好了。晚上七点会议室开会,你跟着一起。”
“……好。”张函瑞点了点头。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张函瑞读不太懂的东西,但最终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多说就转身回了位置。
张函瑞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张桂源椅子背后的时候,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拍。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张桂源总用他买的那个柑橘味的,说闻着像他。
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张桂源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宿舍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张函瑞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行李箱歪倒在一旁,轮子还在咕噜咕噜地转。207这个房间他以前来过,那时候是张桂源的宿舍,床头还贴着他俩的合照,现在墙上干干净净的,只剩几道透明胶带留下的痕迹。
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准备。做足了心理建设,打好了所有的腹稿,甚至想好了如果张桂源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要怎么笑着说“想打职业了”来搪塞过去。
可张桂源连问都不问。
“叮”的一声,手机震了一下。张函瑞摸出来看,是王橹杰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地板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走廊尽头传来训练室的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的,不紧不慢的,在他门口停了一瞬。
张函瑞屏住了呼吸。
但那脚步声只停了不到一秒,就又响起来,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橘红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栅。张函瑞数着那些光栅的条纹,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