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风雪终于停了。
时锦几乎是跪着走完最后一段路的。
她的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全靠腰间的绳子拉着雪橇,借着那个力道往前挪。
当她终于看见大营的灯火时,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不是幻觉。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条长长的雪橇队挥了挥手。
“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可身后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雪地上磕头。
时锦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只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可她没有停下来。
第四日黎明,时锦的商队抵达了大营。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时锦走在队伍最前面,浑身是雪,棉袍被风吹得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她的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口子,睫毛上的霜还没有化。
可她看见迎上来的将士们时,还是扯了扯嘴角,笑了。
“粮草到了,大家放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将士们愣了一瞬,然后欢呼着涌上来。
有人抱住了她,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有人拍着她的肩膀。
时锦被围在人群中间,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相柳是从帐中冲出来的。
他听见了欢呼声。
他本来在帐中看军报,一夜没睡。
自从粮草告急以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昨夜暴风雪,他站在帐外看了半夜的天,银发被风吹得凌乱,军报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他在想时锦。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他也知道她来的时候,一定又是那副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的样子。
可他看见她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她站在雪地里,笑着。
将士们围着她欢呼,她笑着点头,笑着摆手,笑着跟每一个人说“没事了,粮草到了”。
可她笑得那么勉强,那么吃力,像是每一个笑容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紫得发黑,身形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他大步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身边的人几乎看不清。
他穿过欢呼的人群,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入手冰凉。
几乎没有温度。
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他什么也没说。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时锦忽然离了地,低低地“啊”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抬头看见是他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开始挣扎。
“相柳,你放我下来,将士们看着呢……”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挣扎也很微弱,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腿。
相柳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冷得像冰,可冰下面有东西在翻涌。
他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背和膝弯,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怕她碎了。
“让他们看。”
他的声音很冷,比这漫天遍地的雪还冷。
可时锦听出来了,那冷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在拼命地涌。
“粮草还没清点……”
“时锦。”
他叫了她的全名。
时锦愣住了。
这是相柳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他以前叫她锦儿,或者什么都不叫。
他的语气很重,重得像是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绑在床上一个月不许下地。”
时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他,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眉间的竖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别过头去,将脸埋进他胸口的衣襟里,不再挣扎了。
相柳抱着她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身后,将士们还在欢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或者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但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
他踢开帐帘,走进去,将她放在自己的榻上。
他扯过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裹了三层。
然后他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盆炭火。
他将炭火放在榻边,蹲下身,开始解她的鞋。
鞋已经冻住了,硬邦邦的,像是两只冰疙瘩。
他费了些力气才将鞋脱下来,露出里面一双冻得发紫的脚。
他皱了皱眉,将她的脚塞进被子里。
然后他拿起她的手。
她的手指冻得发紫,指关节肿得老高,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渗着血丝。
他从怀里摸出一盒药膏,是时锦自己配的冻伤膏。
他拧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块,开始往她的手指上抹。
他的动作很笨,药膏抹得厚一块薄一块,但他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她。
时锦靠在枕上,看着他低头为自己上药的样子。
他蹲在榻边,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眉头一直拧着,嘴唇抿得很紧,手上的动作又笨又认真。
她忽然笑了。
“你生什么气?我不是好好的吗?”
相柳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好好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她从来没听过的火气:“你手指差点冻掉,嘴唇裂了口子,脸白得像鬼,这叫好好的?”
时锦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她笑得有些虚弱,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是真的有笑意。
“那你要我怎样?看着将士们饿死?看着你饿着肚子打仗?”
相柳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继续给她上药。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自己的指腹上。
“我可以不吃。”
时锦看着他。
他的银发垂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
可她看见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你可以不吃。”她的声音很轻:“但你的将士们不行,相柳,你是将军,你不能只想着自己。”
相柳忽然抬头看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