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锐利而直接,像是要穿透她。
时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
“那你呢?”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只想着别人,什么时候想过自己?”
时锦愣住了。
相柳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软下来,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银发铺在她手上,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匹散开的绸缎。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手背上,又热又急,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她烫穿。
“锦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你知不知道,刚才看见你站在雪地里,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额头在她手背上抵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钉在那里。
“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怕,可刚才,我怕了。”
时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他的银发,看着他抵在她手背上的额头,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
她的手被他握了那么久,已经暖过来了。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银发,指尖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傻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相柳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以后不许这样了。”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他没有再说话。
就那么抵着她的手背,很久很久。
炭火在榻边噼啪作响,将整个营帐烘得暖融融的。
时锦靠在枕上,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搭在他的银发上。
她看着帐顶,看着炭火的光影在帐幕上晃动,忽然觉得很累。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相柳感觉到她的呼吸变慢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睡着了。
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但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他借着那点光,仔细看她的手。
指腹上的薄茧,是碾药碾出来的。
手背上的冻疮,是刚才在风雪里冻出来的。
手腕内侧那道旧疤,是七岁时替他挡箭留下的。
这双手,为他碾了二十年的药,缝了二十年的战袍,写了二十年的账册。
这双手,在他受伤的时候按住他的伤口,在他发烧的时候贴在他的额头上,在他要走的时候往他怀里塞一包当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时锦刚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
白白嫩嫩的,像两个小团子,软得跟棉花似的。
后来她开始学医,学认药,学碾药。
手慢慢变糙了。
再后来,她替他挡了那一箭,手腕上多了一道疤。
她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他去看她,她冲他笑,说“不疼”。
她那时候才七岁。
七岁的孩子,挡了一箭,说不疼。
她身上所有的伤,所有的茧,所有的疤,都是为了他。
而他……他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小夭。
小夭受伤的时候,他心疼。
那种疼是急的,烈的,像被火烫了一下,疼过就过去了。
可锦儿受伤的时候,他……他无法形容。
像是有人拿刀在割他的肉。
一刀一刀的,不紧不慢,每一刀都割在最软的地方。
那种疼不烈,不急,却绵长,绵长到像是永远不会停。
这到底是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
他的脸贴着她的掌心,闭上眼睛。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银发照得发亮。
天亮时,时锦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帐顶。
然后她侧过头,看见相柳靠在榻边睡着了。
他坐在一把矮凳上,身体歪向一边,头靠在榻沿上,银发铺了一地。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松松的,但没有松开。
时锦看着他。
他的眉头还微微拧着,但比昨晚松了一些。
嘴唇还是抿着,但不再那么紧了。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好看。
醒着的时候他太冷了,冷得像一把刀。
睡着的时候,那些冷都收了,只剩下安静。
她轻轻抽出手,相柳没有醒。
她坐起身,将被子从身上掀开。
她的手指已经恢复了知觉,有些发麻,但没什么大碍。
脚还有些木,踩在地上像是踩着别人的脚。
她将榻上的被子拿起来,轻轻盖在相柳身上。
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蹲下身,看着他。
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光。
她伸手将炭火拨了拨,添了几块新炭。
然后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雪已经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远处的山脊上,太阳刚从后面探出半个头,将天边染成一片淡金色。
时锦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又凉又冽,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洗了一遍。
她看见共工从对面走来。
共工走得很慢,脚下的雪踩得咯吱咯吱响。
他的头发全白了,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他走到时锦面前,停下来,点了点头。
“锦儿,辛苦了。”
时锦摇了摇头:“不辛苦。”
共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营帐。
帐帘还微微晃着,里面隐约透出炭火的光。
他的目光在帐帘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时锦脸上。
“他守了你一夜?”
时锦低下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淡得像雪地上的阳光。
“嗯。”
共工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叹出来的。
他看着时锦,目光复杂。
这孩子瘦了。
比上次见她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颧骨突出来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硬了。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雪地里的两颗星。
“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时锦没有接话。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雪山。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柔和而分明。
她的眼睛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像是有泪,又像是没有。
共工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他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