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战场上捡到她的那个黄昏。
她裹在一件破棉袄里,冻得嘴唇发紫,一声不哭。
他把她抱起来,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当时就想,这孩子不简单。
她确实不简单。
“好!”共工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的雪簌簌往下落。
他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时锦肩上,力道大得她差点没站稳:“好!锦儿,你真是我义军的定海神针!”
时锦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将账册合上。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义父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共工看着她,笑声渐渐收住了。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里面有赞许,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孩子在义军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要过什么,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事,做完了就退到后面,把功劳让给别人。
可谁都知道,如果没有她,义军撑不到今天。
“锦儿,”共工低声说,“这次……辛苦你了。”
时锦摇了摇头,将账册收好:“不辛苦,我今晚就出发,五日内一定把粮草送到。”
“你亲自去?”
“冰道是我探的,路我熟,而且——”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我不去,那些掌柜未必肯听别人的。”
共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带二十个精锐护送你。”
“不用,人多反而显眼,我带归墟商路自己的人就够了。”
时锦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共工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共工看见了,她的眼神里有话,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他看懂了。
别告诉相柳。
共工微微点了点头。
时锦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寒风灌进来,将地上的碎茶碗又吹得滚了两圈。
共工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朱砂标注的冰道线,良久没有说话。
当夜,时锦带着归墟商路的二十个人,从洛水镇出发了。
三百架雪橇排在冰面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长龙趴在白色的冰原上。
每架雪橇上都码着整整齐齐的粮袋,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时锦坐在第一架雪橇上,手里拿着一幅地图和一个罗盘,膝盖上盖着一张旧毯子。
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冰面很滑,雪橇走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寒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时锦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她的睫毛上很快就结了一层霜,白绒绒的,像是挂了一串细小的冰珠子。
第一夜还算顺利。
冰道结实,风向也顺,雪橇队行进得很快。
时锦一直坐在第一架雪橇上,手里的罗盘换了好几次方向。
她每隔半个时辰就让人停下来,用铁钎凿一凿冰面,确认厚度。
冰面下是流动的水,暗沉沉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凿下去的冰屑飞溅起来,落在她的棉袍上,很快又冻成了冰。
第二日白天,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小岛后面停下来歇了两个时辰。
时锦没有休息,她蹲在冰面上,用铁钎在雪地里画图,计算剩下的路程。
她的手指冻得发紫,握笔的时候有些发抖,但画出来的线还是直的,标注的数字还是一个不错。
“师父,吃点东西吧。”一个商队伙计递过来一块干饼。
时锦接过来啃了两口,又还给他。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了。
“走。”她说:“天黑之前要过第二个湖口。”
第二日夜里,暴风雪来了。
风从北边席卷而来,带着铺天盖地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能见度不足三尺,连前面雪橇的尾巴都看不清了。
雪橇在冰面上开始打滑,有几架差点翻进冰窟窿里。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
“师父,不能再走了!”一个伙计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风雪太大了!等天亮吧!”
时锦站在雪橇上,眯着眼看前方。
风雪中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天地都被搅碎了混在一起。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睫毛上的霜结了一层又一层,几乎遮住了视线。
可她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暴风雪不知道要刮多久,粮草多耽误一天,前线就多饿一天。
相柳还在前线,他在拼命,她不能让他和他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不能停!”她喊回去,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停下来就是死!往前走,还有活路!”
她跳下雪橇,从腰间解下一根粗绳,一头系在雪橇的横木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
她将绳结拉紧,确认不会松开,然后转过身,面朝风雪,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的人看着她的背影,她瘦削的身子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要陷进雪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棉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帆。
她走得歪歪扭扭,有时候被风吹得倒退两步,然后又咬着牙往前迈三步。
可她始终没有停下来,没有人再说话,二十个人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沿着她用脚踩出来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雪橇跟在最后面,嘎吱嘎吱地碾过冰面,碾过被时锦踩实的雪,碾过这条用命蹚出来的路。
时锦走在最前面,风灌进她的领口、袖口、每一个缝隙。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手。
只有腰间那根绳子还提醒着她,她身后有三百架雪橇,有九万斤粮草,有二十条人命,有前线千千万万饿着肚子的将士。
还有相柳。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像是什么人在嘶吼。
她听不清了,风声太大了。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相柳,你再撑几天。
我就来了。1
女神的文笔太会拿捏情绪了,读着超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