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
可她笑得很好看。
“相柳。”
“嗯。”
“归庐的客房,以后不用收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提。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青布衫子的衣角消失在门后。
相柳坐在原地,看着厨房的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切姜的声音,笃笃笃的,清脆而均匀。
然后是生火的声音,噼噼啪啪的,细碎而温暖。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还留着昨晚的酒壶和杯子,没有收。
他拿起那只时锦用过的杯子,杯底还剩一点桂花酿,已经温了。
他端着杯子,对着厨房的方向,很久。
然后他低头,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甜的,桂花酿是甜的。
那天夜里,时锦在药房里写了一封信。
信纸很短,只有几行字。
她写完后,将信折好,用蜡封住,放在暗格里等归墟商路的人来取。
信是写给共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义父,他好像,终于看见我了。”
她将信放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亮。
月光洒在后院的当归丛上,那些翠绿的叶片在月色中泛着银光。
她忽然发现,当归丛最中间的位置,有一株小小的新芽从泥土里钻了出来。
嫩绿色的,只有两片叶子,还蜷曲着,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院子里,老槐树下,相柳还坐在石桌旁。
他没有回客房,也没有回军营。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时锦的药房亮着灯,看着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
月亮照着归庐,照着当归丛,照着老槐树,照着石桌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杯子。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当归叶的苦香和桂花酿的余味。
相柳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是他活了一千年来,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
一夜之间,义军大营所在的整座山都被埋进了雪里。
山道断了,溪流冻了,连营帐的顶都被积雪压塌了两座。
将士们天不亮就起来铲雪,铁锹砸在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丧钟。
粮草告急。
大帐里,共工来回踱步,脚步踩在地图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走一趟是七步,从帐门到帅案,正好七步。
他走了一早晨,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个七步。
帅案上摊着一份粮草清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被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睛里。
只剩七日的粮了。
原本运粮的官道被辰荣军封得死死的。
大雪封山,他们本以为辰荣军也会被雪困住,至少能消停几日。
可探子回报,辰荣军非但没有撤,反而增派了兵力,把官道上的关卡从三个增加到了五个。
连小路都设了埋伏,前日有一支运粮队抄小路回来,十车粮食被截了八车,剩下的两车还是靠将士们用命拼回来的。
大帐里站着七八个将领,一个个沉默不语。
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盯着帐顶发呆,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帐柱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冻住的。
粮草官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本空了大半的账册,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
“说话。”共工停下脚步,扫了一圈众人:“都哑了?”
粮草官哆嗦了一下,捧着账册往前递了递:“大帅,存粮只够七日,七日之后……”
“七日之后怎样?”
粮草官没敢说,谁都知道七日之后怎样。
共工一拳砸在帅案上,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滚到地上,碎了。
茶水溅在共工的袍角上,他看都没看。
“辰荣军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山里,官道封了,小路截了,雪又下得这么大,运粮队进不来,我们出不去,他奶奶的——”
帐帘忽然掀开了。
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跨进帐来,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袍,棉袍上落满了雪,领口和肩头白了一片。
她将兜帽往后一推,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
眉目温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外面那场要命的大雪跟她没什么关系。
时锦。
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走到地图前,将账册摊开。
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翻页的时候不太利索,但动作依旧稳当。
她扫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共工,语气平静得像是来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义父,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
共工看着她,眉头没松开:“锦儿,辰荣军封锁了所有官道,连小路都设了关卡,你的商队进不来。”
“官道走不了,就走水路。”
共工愣了一下:“水路?冰封三尺,船怎么走?”
时锦翻开账册,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洛水镇一路向北,穿过三个湖泊,绕过两座山,直通大营后方。
线的旁边写着几个字,是时锦的笔迹:“冰道,入冬前探。”
“冰上走。”她抬起头,看着共工:“用雪橇,我已经在洛水镇备了三百架雪橇,每架装粮三百斤,走冰道,绕开辰荣军的关卡,五日内可达。”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粮草官凑过来看了一眼时锦手中的账册,眼睛瞪大了。
三百架雪橇,每架三百斤,那就是九万斤粮,够义军吃三个月。
“冰道……”共工走到地图前,盯着那条朱砂线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探的?”
“入冬之前。”时锦将账册翻到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人名:“我让归墟商路的人探了三条冰道,每条都派了人守着,辰荣军以为冬天我们运不了粮,所以只在官道上设了关卡,冰道……他们想不到。”
共工看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看着那三条冰道的标注,看着时锦写在页脚的那一行行批注。
他的目光从账册移到时锦的脸上。
她站在地图前,棉袍上还挂着雪沫子,脸被寒风吹得发红,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