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相柳没有回军营。
他坐在时锦的院子里,看着她在药房里忙碌。
她一会儿碾药,一会儿翻书,一会儿在账册上写写画画。
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
他坐在老槐树下,喝着甘草茶,吃着桂花糕,看着她的影子。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夜风从暖变凉,他浑然不觉。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缝战袍,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嫌难看,她低着头把线拆了重新缝。
想起她第一次给他配药,配错了三味,他喝了之后上吐下泻,她吓得脸都白了,守了他两天两夜。
想起她第一次送他出征,站在营门口,手里攥着一包当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那时候没有回头,他从来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时锦从药房出来。
她看见相柳还坐在树下,愣了一下:“你没走?”
相柳抬起头看着她。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她整个人裹住,青布衣裙上沾着药渍,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熬夜的倦意。
可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整个归庐都活了过来。
“锦儿。”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坐了一夜没说话:“以后……我会常来。”
时锦低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清晨的第一缕光:“归庐的门,从来没对你关过。”
她转身走回药房,继续她日复一日的工作。
相柳坐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茶杯——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桂花糕的碟子空了大半。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将茶壶和碟子收好,端到厨房去洗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归庐洗碗。
时锦从药房的窗户里看见了,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碾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几分。
当天夜里,时锦在账册上添了一笔:“六月廿三,相柳留宿归庐,未走。”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账册,从柜子里取出那个青瓷小坛,抱着走到后院。
当归丛在月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
她蹲下身,将坛子重新埋好。
坛子比上次沉了一些,里面又多了几张银票,是归墟商路这个月的进账。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丛当归。
根茎粗壮,叶片舒展,长得极好。
当归,当归。
盼君归。
她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然后她转身走回屋中,没有再回头。
药房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坐下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月光照着那丛当归,照着老槐树,照着石桌上那只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茶杯。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归庐的灯还亮着。
相柳伤愈后半月,日子过得比从前慢了些。
他从前是很少在归庐久留的。
伤好了就走,连药碗都不肯多端一刻。
可这半月来,他往归庐跑得越来越勤。
有时候是清晨来,说是“路过”,顺道看看药圃里的药长得如何,有时候是傍晚来,说是“刚从军营回来,口渴了”,坐下来喝一壶甘草茶,吃两块桂花糕。
时锦从不问他为什么来,也不问他什么时候走。
她只是在他来的时候煮茶备点心,在他走的时候送到门口,说一句“路上小心”。
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碾她的药,算她的账。
这一天是八月十五。
月亮格外圆,也格外亮,天还没黑透就挂在了东边的槐树梢上,像一只银盘。
时锦难得没有穿她那些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是去年过年时阿芦扯了布硬给她做的,她只穿过一回。
她将头发仔细地梳好,挽了一个松松的髻,犹豫了一下,从枕下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端详了片刻,轻轻插进了发髻中。
簪头的梅花从发间露出来,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她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摆了一张石桌,桌上放了一壶酒、两只杯、几碟小菜。
菜是她自己做的,一碟卤豆干,一碟盐水花生,一碟凉拌青瓜。
酒是桂花酿,秋天刚酿的,还没完全褪去涩味,但有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相柳推开了院门。
他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气息,衣袍上沾着尘土,银发有些凌乱,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更冷峻。
他本来是要直接回军营的,他的营帐里还有半卷没看完的军报。
可走到岔路口时,脚不听使唤地拐了个弯,等他回过神来,手已经推开了归庐后院的木门。
他站在门口,看见了时锦。
月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碎银。
那件月白色的衫子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发间那支白玉梅花簪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正对月独酌。
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温润如初,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他听过千百遍却从来没有听腻的话:
“回来了?正好,陪我喝一杯。”
相柳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簪子上。
那支簪子,他认得。
那是他很小时候从自己头上拔下来,随手插在她发间的。
那时候她刚被共工捡回来不久,瘦得像一只小猫,头发又黄又稀,整天哭,哭得他心烦。
那天她又哭了,因为被共工说了两句。
她蹲在营帐后面,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地上砸。
他正好路过,嫌吵,走过去,从自己头上拔下那支簪子,随手插在她乱蓬蓬的发间。
“拿着,别哭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后来他就忘了。
那簪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也只戴了那几年,后来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以为早就没了,没想到她一直留着。
戴在发间,在月光下,温润得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你……还留着?”
他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目光没从她发间移开。
时锦抬手摸了摸发簪,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送的东西,我哪件没留着?”
相柳沉默了一下,端起面前的酒杯。
他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送她的东西太少了。
少到她把一支随手拔下来的簪子留了二十年,当成宝贝。
时锦给他倒酒,桂花酿从壶嘴里流出来,发出一阵清甜的香气,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儿,映出头顶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