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战场上不顺?”
相柳摇了摇头,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石桌上的某一处,目光有些空。
“小夭和涂山璟走了。”
时锦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酒壶的壶嘴在杯口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倒,酒液稳稳地落入杯中,一滴没洒。
她将酒壶放下,看着他。
“走了?去哪了?”
“涂山璟带她回青丘了。”相柳低头看着杯中的酒,酒面上倒映出他的眼睛,也倒映出头顶的月亮:“她说……她想过安稳的日子。”
时锦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桂花酿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涩。
她放下杯子,声音很轻:“那你呢?你难过吗?”
相柳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想明白的事。
“我以为我会难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沙:“可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温柔而分明。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她二十年来一直坐在那里一样。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我在想,今晚的月亮这么好,锦儿会不会又在院子里等我。”
时锦愣住了。
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酒液在杯中晃出一圈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杯壁上又荡回来。
她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忽然涌上来的光。
“你……说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相柳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就是那道旧疤的位置,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腕上,指腹正好贴在那道一寸来长的疤痕上。
疤痕比她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些,微微凸起,摸起来有些粗粝。
他的指腹在那道疤上停着,一动不动。
“锦儿,你为何从不问我?”
时锦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石桌上,落在那碟没怎么动过的盐水花生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是自由的,我若是问了,就成了束缚。”
“可你……你明明……”相柳的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说不下去了。
明明什么?
明明知道她等了他二十年?
明明知道她为他做了多少事?
明明知道那支簪子她留了二十年?
他说不出口。
时锦终于回过头来。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可相柳看见了,那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明明什么?”她说:“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有婚约?明明知道我可以拿这个约束你?”
她轻轻抽回手,将酒杯放在石桌上。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一点负气的意思,只是将杯子放稳,像是在放下一件已经拿了很久的东西。
“相柳。”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若是用婚约绑你,你就不是相柳了,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九头妖。”
相柳低头看着酒杯。
酒面上倒映出他自己,银发白衣,额间一道竖纹,眉目冷峻。
他是九头妖,是辰荣将军,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杀神。
可这一刻,他看着酒中那个倒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算。
“那你想要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答案。
时锦沉默了。
很久,久到相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久到石桌上的酒壶里落了一只小飞虫,又扑腾着飞走了。
久到月亮从槐树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带着这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克制和所有不甘。
“我想要你,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
月光洒在她脸上。
相柳第一次发现,她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那纹路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就那么看见了。
那是二十年的等待刻在她脸上的印记,是一道一道的痕迹,像树的年轮,每一圈都是一年。
她等了他太久了。
相柳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看着她,她的目光平静而坦然,说完了那句话,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她等了二十年的答案。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这世上最深的海。
“锦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她看着他。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他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
想说对不起,又觉得太假。
想说我知道了,又觉得太敷衍。
他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时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转瞬即逝。
“不急。”她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二十年都等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动作利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刚才那场对话只是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你今晚睡客房吧,我收拾好了。”她端着碟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酒喝多了别吹风,去屋里坐着。”
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后。
相柳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看着石桌上的那壶酒和两只杯子。
杯子里的酒还剩半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伸出手,用指尖沾了一点酒,送到嘴里尝了尝。
甜的,桂花酿是甜的。
可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一股涩味,怎么都咽不下去。
时锦回房之后,相柳没有去客房。
他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
他将那壶桂花酿喝完了,一杯接一杯地倒,倒到最后壶里空了,他就对着空杯子发呆。
心甘情愿,她说她想要他心甘情愿。
可什么是心甘情愿?
他想起小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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