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
时锦正在书房里整理药材清单,听见前堂传来阿芦的声音:“这位老伯,您找谁?看病的话请到前堂候着,师父一会儿就来。”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来:“不看诊,找你们师父说句话。”
时锦抬起头,放下笔,起身走出去。
前堂里站着一个老人,背着一个竹篓,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点子,看起来就是一个走山路采药的乡下老人。
但时锦一眼就认出了他。
“义父。”
共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头发全白了,额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窝凹陷,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像鹰。
他咧嘴笑了笑,将竹篓从背上取下来,往桌上一放:“路上摘的野山参,给你补补身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相柳那个混账到底会不会照顾人?”
时锦接过竹篓,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躺着几根品相极好的野山参,须子完整,是上等的货色。
她笑了笑:“义父,您这是去挖参还是去打仗?身上这身行头,差点把阿芦吓着。”
共工哼了一声:“我老头子走山路,穿那么好干什么?又不是去相亲。”
时锦将他迎入书房,关上门。
共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扫了一眼满墙的书架和地图,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空了的粥碗,眉头皱了皱。
“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那碗粥都凉透了,你管那叫吃了?”
时锦不接话,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义父,您亲自来,是有急事?”
共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甘草茶,微甜,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前线的情报,辰荣军又在调兵,这次怕是冲着我们的粮道来的,探子回报,说辰荣军的粮草官最近频繁出入洛水镇,在打听归庐分号的底细。”
时锦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她眉头紧了几分。
辰荣军不只是调兵,他们在查归庐。
查归庐的商路,查归庐的掌柜,查归庐的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辰荣军的布防上划过,沉吟片刻。
然后她拿起笔,在地图上添了几笔,将原本的一条商路一分为三,绕开了辰荣军新设的两个关卡。
“洛水镇的暗窖启用,商队分三路走,东线暂时关闭,货从南坡绕行,多走两日,但安全。”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很稳:“另外,让陈掌柜把洛水镇分号的招牌摘下来,换一个名字,就叫……‘济安堂’。挂个新招牌,辰荣军查不到归庐头上。”
共工看着地图上那几条新画的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锦儿,这三年义军的粮草,十之七八是你筹的,你想要什么赏赐?”
时锦正在地图上标注新的商路,头也不抬:“义父,我不要赏赐,只求您一件事。”
共工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说。”
时锦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共工,一字一句地说:“若是有一天……相柳撑不住了,请您让我去接他回家。”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槐花簌簌落了一地,久到桌上的茶凉了,共工都没有说话。
他握着茶杯,指节泛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
最后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时锦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义父,我不觉得苦,能为他做点事,我心里踏实。”
共工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将她的一半面容照得明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的眉目很平静,嘴角还带着那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比整张大荒地图还要沉。
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捡到她的时候,她裹在一件破棉袄里,冻得嘴唇发紫,一声不哭。
他把她抱起来,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当时就想,这孩子不简单。
后来她长大了些,跟在他和相柳身后。
别的孩子摔了跤会哭,她不会。
别的孩子受了委屈会闹,她不会。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相柳后面,替他收好每一件东西,记住他每一个习惯。
他出征前,她往他怀里塞当归,他回来后,她替他清洗战袍,他受伤了,她整夜整夜地守着。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孩子心里装的全是那个九头妖。
可相柳那个混账,偏偏看不见。
“锦儿。”共工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他……”
“义父。”时锦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没有万一,他活着,我陪着他,他要是死了,我把他带回家,就这么简单。”
共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傍晚,夕阳西下。
相柳从军营归来。
他伤愈之后,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行动无碍,只是不能动妖力。
他本该直接回军营,但脚步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归庐所在的巷子口。
远远地,他看见了时锦。
她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竹凳上,面前摊着一堆药材,几个孩子围着她。那些孩子是附近渔家的孤儿,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衣服上打着补丁,脸上却干干净净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时锦手里的药材。
时锦坐在小竹凳上,背挺得很直。
她随手拿起一株草药,举到孩子们面前:“这是什么?”
“当归!”几个孩子异口同声。
“对,当归,味甘辛,性温,能补血活血,调经止痛,你们记住它的样子,根头肥大,有环纹,断面是黄白色的。”她将当归递给孩子们传看,又拿起另一株:“这个呢?”
“黄芪!”
“黄芪,味甘,性微温,能补气固表,利尿托毒,根是圆柱形的,表面淡棕黄色,有纵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