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他分不清是蛊毒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簪子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当归。
当归。
盼君归。
他第一次认真想了想,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天亮了。
清水镇从沉睡中醒来,鸡鸣声此起彼伏。
归庐的院子里,时锦正蹲在当归丛前,小心翼翼地拔掉几根杂草。
晨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青布衣裙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不知道,窗后有一双眼睛,看了她很久。
很久。
相柳伤愈后第三日,天还没亮透,归庐后院的灯已经亮了。
时锦坐在书房里,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那支白玉梅花簪她没有戴,依旧收在枕下。
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右手拨着算盘,左手翻着册页,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一页一页地过。
算盘旁边放着一碗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没动过。
书房不大,却堆得满满当当。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
架子上摆着医书、账册、地图、瓶瓶罐罐,还有一摞一摞的信件,用麻绳分门别类地扎好。
书架不够用,地上也堆着几摞,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书桌对面挂着一张巨大的大荒地图,足有半面墙那么大,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归墟商路的路线——清水镇、洛水镇、白水关、赤水城,一条条红线蜿蜒交错,像血管一样铺满了整张地图。
墨笔标注的是辰荣军的布防,密密麻麻的墨点从边境一直延伸到腹地,与朱砂红线犬牙交错。
地图边缘写满了批注,是时锦的字迹。
清秀里带着几分锐利,笔画收尾处常有小小的顿笔,像是写字的人每写完一个字都要停一下,确认无误才肯继续。
“师父!”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药童探头探脑地推开门,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他叫阿芦,是时锦两年前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儿,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双眼睛倒挺机灵。
“清水镇的陈掌柜来信了,说这个月的药材已经备齐,问什么时候发货。”
时锦头也不抬,手里的算盘没停:“告诉他,三日后发,走东边商道,过白水关,在洛水镇中转,货分三批,第一批是明面上的当归、黄芪;第二批夹在绸缎里;第三批,走水路。”
阿芦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不解:“师父,为什么要分三批?一起发过去多省事,还能少雇几个脚夫。”
时锦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阿芦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时锦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因为辰荣军不傻,他们把药材都扣了,我们义军的人就只能等死,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懂吗?”
阿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第二批为什么夹在绸缎里?药材的味道那么大,不会被闻出来吗?”
时锦从桌上拿起一张药方,递给阿芦:“你看看这个。”
阿芦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当归三钱,川芎五钱,白芍二钱,熟地四钱。”
他念了一遍,更迷糊了:“这就是普通的四物汤啊。”
时锦用笔杆点了点药方:“当归三钱——三车粮草,川芎五钱——五日后有敌军来袭,白芍二钱——商队分两路走,熟地四钱——在第四个渡口会合。”
“这是密语,写在药方上,就算被辰荣军截了,他们也只当是一张普通的方子。”
阿芦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师父,你太厉害了!”
时锦摆摆手:“去把信发了,顺便告诉陈掌柜,洛水镇的仓库再加一道暗门,上次那个位置太显眼了。”
阿芦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指了指桌上那碗粥:“师父,粥都凉了。”
“知道了。”
阿芦走了。
时锦又低下头,继续核对账册。
翻过一页,她的笔尖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
那一行记着:“归墟商路,七月流水,银四百二十两。”
数字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自己做的标记,意思是“此笔款项另有他用”。
她提笔在梅花旁边添了一行小字:“粮草,洛水镇,三百两。”
归庐在大荒一共有七家分号,清水镇是总号,其余六家分布在洛水镇、白水关、赤水城、长岭、南坡和渡口。
每家分号都有一位掌柜,明面上经营药材生意,实际上是归墟商路的中转站。
这些掌柜大多是义军伤残老兵,退下来之后做买卖,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算盘打得比她还快。
时锦给每家分号都定了一套规矩。
第一,归庐售出的药材,假一赔十。
第二,归庐的伙计,必须会认五十种以上的药材,每季度考核,不合格的卷铺盖走人。
第三,每家分号必须常备一百两银子的现银,用来应急。
第四——这条是她去年才加的——每家分号的后院,必须挖一个暗窖,深三尺,方三尺,用来藏东西。
这些规矩写在一块木牌上,挂在每家分号的柜台后面。
日子久了,“归庐”这两个字在大荒的药材行里就成了金字招牌。
连辰荣军的采买官都认这块牌子——归庐的药材,成色足,分量准,从不掺假。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每买走一包当归,银子就变成了义军的一支箭。
时锦翻完最后一页账册,合上册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辰荣军的布防上。
最近辰荣军调动频繁。
原本驻守在边境的三个营,有两个开始向东移动。
东边是什么?东边是归墟商路的东线。
白水关,洛水镇,都在东线上。
她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辰荣军的驻地,绕过白水关,指向洛水镇。
指尖在洛水镇的位置上点了点。
如果他们真的要截粮道,洛水镇就是最可能的落点。
那里是商路的咽喉,归庐分号所在,也是粮草中转的枢纽。
她拿起笔,在地图边缘写下一行批注:“辰荣军东移,疑截洛水,洛水加派人手,暗窖提前启用。”
写完后,她放下笔,端起那碗凉透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1
大大写得超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