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的不是药。”
时锦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
她背对着他,所以他没有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因为我知道。”她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针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是一只长着九个头、却只有一颗心的傻妖,你的心太小了,装不下太多人,我若是问了,你反而更累。”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他手中,起身走到门口。
相柳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她比记忆中瘦了一些,青布衣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的线条单薄得有些过分。
她推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锦儿,你总是这样。”
时锦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怎样?”
“什么都懂,什么都忍,什么都不说。”
她没有回答。
门在她身后合上。
合上的一瞬间,相柳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风吹过槐花,转眼就散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碗,碗底还有一点深褐色的药渣,散发着他熟悉的苦涩气味。
他抿了一口,药已经温了,入口微苦,回甘却很长。
他认得这个味道,当归为君,川芎为臣,白芍为佐,熟地为使。
这是四物汤的底子,但时锦改了几味,加了甘草和金银花。
甘草调和诸药,金银花清热解毒。
她总是这样,每张方子都会改几味,改到他喝起来不那么苦为止。
他喝了半碗,放下碗,环顾四周。
这是时锦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桌,一把竹椅,一个药箱。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燃尽了,灯芯结着焦黑的灯花。
窗台上摆着几个青瓷罐,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槐花。
他的目光落在枕边。
枕边放着一支白玉梅花簪。
簪子很旧了,白玉泛黄,簪头的梅花磨得有些圆润。
他认得这支簪子,是他小时候从自己头上拔下来,随手插在时锦发间的。
那时候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嫌烦,拔了簪子塞给她,说:“拿着,别哭了。”
她攥着那支簪子,就不哭了。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这支簪子。
他以为她扔了,没想到她一直留着,就放在枕边,每天睡前看一眼,第二天醒来又看一眼。
他伸手拿起那支簪子,簪身温热,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当夜,时锦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月亮很圆,也很亮。
月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坐在竹躺椅上,仰着头看月亮。
手里空空的,那支白玉梅花簪被相柳拿走了,她刚才进去送药时看见了。
他没说话,她也没问。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像过去的很多年一样。
槐花从枝头落下,有一朵正好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花拈起来,在指尖轻轻捻了捻,然后松开手。
花瓣落入夜风中,不知飘去了哪里。
她在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槐树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夜风把她的衣角吹得冰凉。
然后她起身,走回药房,点灯,翻开账册,在今日的日期下写了一行字:
“六月十五,辰荣军购药,银八十两,相柳伤,当归用尽。”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账册,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青瓷小坛,抱着坛子走到后院。
当归丛在月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
时锦蹲下身,将坛子埋进当归丛最中间的位置。
坛子里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厚厚一叠,足够义军支撑半年的粮草。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丛当归。
根茎粗壮,叶片舒展,长得极好。
当归,当归。
盼君归。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药圃里种下当归的时候。
共工问她:“为什么种这个?”
她笑着说:“因为好看。”
共工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也没说,其实她种当归,是因为相柳第一次出征前,她在他怀里塞了一包当归。
她说:“这是药,能补血。”
相柳低头看了看那包药,什么也没说,揣进了怀里。
后来他每次出征,她都会给他塞一包当归。
他每次都揣进怀里,什么也不说。
她不知道他是吃了,还是扔了,她也不敢问。
她转身走回屋中,没有再回头。
药房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她坐下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月光照着那丛当归,照着老槐树,照着空无一人的竹躺椅。
她坐在桌前,又翻开一本新的册子,提笔写了几行字。
是给共工的密信。
“义父:相柳伤,已愈。辰荣军动向不明,归墟商路东线暂闭,改走水路,下月粮草,可足,另,相柳此次所中之毒,为情人蛊反噬。他替人解蛊,以命换命。此事,我已知晓,勿念。”
她写完后,将信纸折好,用蜡封住,放在一个暗格中。
明天会有归墟商路的人来取。
她吹灭灯,躺回榻上。
榻上还残留着相柳的气息,药味混着冰雪似的冷香。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归庐的灯灭了。
院子里,月光照着那丛当归,照着老槐树,照着空无一人的竹躺椅。夜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相柳站在窗后,看着院中那丛当归。
月光下,那些翠绿的叶片泛着银光,根茎粗壮,长势极好。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西边沉下去,天边又泛起鱼肚白。
他手里握着那支白玉梅花簪,簪身被他捂得温热。
他想起时锦刚才进来送药时的样子,她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簪子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她将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锦儿。”
她停住脚步。
“这支簪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还留着?”
她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轻声说:
“因为那是你给我的。”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药房的另一头。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白玉的簪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簪头的梅花虽然磨得圆润了,但花瓣的形状还依稀可辨。
他记得这支簪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说是他父亲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他戴了很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直到那天,他随手拔下来,插在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丫头头上。
她攥着那支簪子,就不哭了。
4盼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