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盯着炉中的火苗,目光平静得不像话。
我天生能解百毒。
义父说这是上天赐我的本事。
可这一刻,我宁愿没有这个本事,也不愿看见他这副模样。
相柳,你这次……又是为了谁?
药煎好了。
时锦将药汤倒入一个木桶中,又兑了热水,试了试水温,然后转身去脱相柳的衣袍。
她的动作很轻,剪刀沿着衣缝剪开,没有碰到伤口。
衣袍下面,胸口的伤比外面看起来严重得多——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蠕动。
时锦的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眉头微微蹙起。
蛊毒已经深入经脉,再晚半日,就算是她的血也救不回来了。
她将相柳扶入药桶中。
药汤呈深褐色,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相柳一入水,眉头就拧紧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时锦守在桶边,每隔一刻钟便为他施一次针。
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穴位,引导药力在经脉中运行,将蛊毒一点一点地逼出体外。
第一夜。
相柳在昏迷中忽然唤了一声:“锦儿……”
时锦正在施针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低着头,继续将银针捻入穴位,动作依然精准,依然稳当。
但她低头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落入了药汤中,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很快就被深褐色的药汤吞没了。
她没有擦。
也没有抬头。
药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继续施针。
银针一根根刺入,又一根根取下,反复三次。
她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浸湿了一片。
但她始终没有停手。
第二夜。
相柳发起了高热。
浑身滚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药汤已经压不住热毒了。
时锦将手背贴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度,眉头紧锁。
她犹豫了片刻。
然后她起身,将自己的外衣褪去,只着中衣,跨入了药桶中。
药汤没过她的腰。
她将相柳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舀起药汤,从他的肩头缓缓浇下。
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相柳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滚烫的,急促的,带着药味和血腥气。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哄他入睡一样。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没事了,相柳,我在呢。”
相柳没有回应。
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
时锦将他的头又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银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将打结的发丝一点点分开。
银发在水中漂浮着,像一匹散开的绸缎,缠绕在她指间。
她就这样抱着他,在药桶中站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站不住,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但她没有松手,直到确定他的体温完全降下来,才将他从药桶中扶出。
第三夜。
相柳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
呼吸也平稳了,不再急促,不再滚烫,只是有些虚弱。
时锦将他从药桶中扶出来,用干净的布巾擦干他的身体,换上干净的里衣,安置在自己的榻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依然很稳,目光依然很平静。
只有在他躺下之后,她坐在榻边的竹椅上,握着他的手时,她的手才微微抖了一下。
她握了很久。
久到油灯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
久到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四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相柳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梁,木头纹理清晰,有些年头了。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
当归、川芎、白芍……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梅花。
他侧过头,时锦趴在榻边睡着了。
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竹椅很窄,她睡得并不安稳,身体微微蜷着,像一只疲惫的猫。
相柳想抽出手,却发现她握得很紧。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碾药留下的,摸起来有些粗糙。
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时锦刚被共工捡回来,瘦得像一只小猫,头发又黄又稀,两只眼睛却大得吓人。
她总是跟在他身后,用软软的声音叫他“相柳哥哥”。
他不耐烦,走快了,她就小跑着追,他停下来,她就撞在他背上,然后捂着鼻子傻笑。
后来她替他挡了一箭,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去看她,她嘴唇白得像纸,却冲他笑:“相柳哥哥,你别皱眉了,我没事。”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外,他一拳砸在墙上,指骨裂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后来也不愿意去想。
现在看着她的手,他忽然觉得,那堵墙大概到现在还留着印子。
“锦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开口了。
时锦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下意识地扣住他的脉。
指尖按在手腕上,停了两息,然后她松开手,语气平淡:“醒了?脉象稳了,感觉怎么样?”
“……”相柳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也平得像一碗水。
可她眼下的青色骗不了人,她有些干裂的嘴唇也骗不了人。
他看见她转身去倒水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背脊有一瞬间的僵硬。
“……小夭,她可安好?”
时锦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顿,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将水杯端过来,放在他手中。
“她无事,涂山璟守着她,毒已经解了。”
相柳沉默片刻。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上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和凌乱的银发。
“是你……救了我?”
时锦低头整理药箱,将用过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擦拭干净。
“是当归散,你命大,毒还没入心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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